她翻抽屉找指甲剪的时候翻出来的，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牡丹花漆掉得差不多了，打开里面是针线，几卷线黑的白灰的蓝的，一根针插在线团上针鼻儿朝外，底下压着个顶针，铜的磨得发亮，她拿起来看了看顶针上有几个小坑是长年顶针鼻儿顶出来的，她把顶针套在指尖上试了试大了松松的往下掉，她缩回手盯着那枚顶针，上面的小坑密密麻麻的像指纹，不是她的。
她妈的手她记得很清楚。手背上有老年筋鼓着，指节粗。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根刺扎进去好多年了，没挑出来，摸着有个硬疙瘩。她妈说不疼了但她有时候看见她妈搓那个地方。那根刺是她妈纳鞋底的时候扎进去的鞋底厚针扎不透她妈使劲顶顶针顶过去了刺也扎进去了，她妈把针拔出来看了看手指头冒了个血珠子她妈嘬了一口继续纳，那年她七岁她蹲在旁边看她妈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沙沙的像老鼠啃东西，她妈说你别蹲那儿挡光她挪了个地方接着看。
她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指甲剪不找了，她坐在那儿看着那盒子，盒盖上的牡丹花以前是红的现在只剩一点印子了，她记得这个盒子一直放在她妈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里，她妈缝扣子补袜子都从这盒子里拿东西，她小时候裤子磕破了回家她妈看一眼说又磕了她说摔了，她妈说你能不能小心点她说知道了，她妈让她把裤子脱了她穿着秋裤站在那儿冷她妈说你进屋等着她回屋了听见客厅里她妈剪布头的声音嚓嚓的，过了一会儿她妈拿进来裤子膝盖上的洞补了块布蓝色的跟裤子颜色不一样她看了看说不好看，她妈说不好看也比漏着强，她没说话把裤子穿了，第二天上学同学说你裤子上贴了个补丁像膏药她没吭声，后来她再没说过不好看。
她上初中的时候校服袖口开线了她自己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线迹像蚯蚓她妈看见了说你怎么缝的她说我缝的怎么了，她妈说拆了我给你缝她说不用，她妈说你看你缝的这叫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说能穿就行，她妈没再说了，后来她发现袖口被拆了重新缝过线迹齐齐的针脚小得几乎看不见，她妈没提她也没提。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坐在桌前手指头转着那个顶针，顶针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倒了，她把它扶起来又转了一遍。
她妈老了以后眼睛花了穿不上针，有一次她回去看她妈坐在阳台上对着光穿针穿了半天穿不上，她走过去说给我吧她妈把针递给她，她一下就穿上了她妈说你眼睛真好她说我年轻嘛，她妈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把针线递回去她妈接过去接着缝一个枕套枕套上有个洞是猫抓的她妈说这猫欠揍她笑了，她妈缝了几针咬断线头把枕套抖了抖说行了，她看了看那几针缝得还是齐的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手艺没丢就是慢了。
她妈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手边还放着那个铁皮盒子。她收拾东西翻出来好几双鞋垫，是她妈纳的千层底那种一层布一层布糊起来再一针一针纳，鞋垫上纳了花有的是菱形有的是梅花，她妈以前冬天闲了就纳鞋垫说手不能闲着闲着就僵了，她把鞋垫收起来放柜子里了没舍得用，后来搬家的时候又翻出来鞋垫上的花还是清楚的就是布有点发硬了她用手捏了捏没捏动，她把鞋垫又放回去了，柜子里还有一件她妈做的棉坎肩是她上大学那年她妈做的说南方冷你穿里面，坎肩是碎花布的棉花塞得厚她穿在身上像个球室友笑了她没穿后来她妈问她暖不暖她说暖，其实她没穿过那件坎肩一直挂在衣柜最里面，她现在想穿但穿不了了坎肩小了她胖了也老了。
她把顶针放在铁皮盒子里盖上盖，牡丹花那面朝上，她把盒子放回抽屉里，指甲剪在另一个抽屉她找到了剪了指甲，剪完指甲她看见右手食指侧面有个小茧子是写字磨出来的她摸了摸，她妈手上全是茧子她手上就这一个，她想起她妈那根刺那根扎进去没挑出来的刺，她不知道那根刺后来怎么样了没来得及问，可能还在里面可能被身体包住了成了个疙瘩摸着硬硬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你知道它在。
她把指甲剪放回去关上抽屉，厨房水壶响了是她烧的水她去关火，倒了一杯水端着回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收的快递是网上买的衣服她拆了试了一下不合适她懒得退，她拿起那件衣服看了看袖口缝得挺齐的机器缝的比她妈缝得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衣服放回袋子里搁在茶几角上，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她吹了吹。
窗外有鸟叫她听不出来是什么鸟，她妈能听出来她妈说那是喜鹊那是麻雀那是燕子她分不清她妈说你在城里住久了什么鸟都不认识了，她说认识鸽子她妈说鸽子不算，她笑了她妈也笑了，那是前年的事了她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个毛线团在缠毛线不是织什么就是缠她说缠顺了心里也顺，她坐在旁边看她妈缠毛线毛线从这手绕到那手又绕回来，她妈的手慢但不打结，阳光照在她妈手上她看见那根刺的地方那个硬疙瘩还在，她想摸一下没摸，她妈说你去给我倒杯水她去了回来她妈已经把毛线缠好了团成一个球放在腿上，她妈说这毛线够织条围巾她说那你织呗她妈说眼睛花了织不了了，她妈把毛线球放在篮子里那个篮子也是她妈编的用旧挂历编的她妈什么都会做。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头碰到了铁皮盒子的边她刚才没放好盒子露出来一截，她把盒子推回去推的时候盒盖开了顶针滚出来了在桌上转了一圈倒下，她把顶针捡起来又套在指尖上转了转，大了还是松松的往下掉，她妈的手比她细但比她有力，她把顶针放回盒子里这次把盖子按紧了，放进抽屉最里面推上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想缝个扣子，大衣上有颗扣子松了摇摇欲坠的她看见了有一周了一直没缝，她去抽屉里把铁皮盒子又拿出来打开找了一颗黑扣子比了比差不多，穿针她穿了两下穿上了她妈得穿十下，她捏着针在扣子上缝了几针缝得歪的线从扣子边上跑出去了她拆了重缝缝了三遍还是歪的她看着那几针想她妈缝的针脚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缝的像蜈蚣，她把针扎进布子里咬断线头把大衣抖了抖扣子歪歪地待在上面比原来还歪但她不缝了。
她把针插回线团上放回盒子里盖上盖，盒子上的牡丹花还是那个样子掉了漆的看不太清是什么花，可能是牡丹也可能不是她妈没跟她说过她也没问过，她妈做的东西她没问过很多她现在想问但没人答了，她把盒子放回抽屉里这次没再打开，抽屉关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她坐在那儿没动，窗外鸟还在叫她还是听不出来是什么鸟，她端起杯子水凉了，喝了一口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圈水印，她看着那圈水印慢慢变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