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中生涯
高中生涯是我人生苦难的又一重头戏。由于初三到高三一直在高中部就读,我将这四年归为完整的高中阶段。而在这四年里,我经历了从满怀期待到失望落寞,再到逐渐接纳自我的整个过程,在社交和学习上也遭遇了别样的重重磨难,这些经历让我对人生的观念和认知发生了重大改观。
第一节 疏离而绝望的社交现状
1、尴尬的场面及微妙的痛苦
也许是大家渐渐长大,很多矛盾不再像小学、初中那样针锋相对,而是慢慢转化为微妙的恶意和冷漠的忽视。
那时候我有一个很明显的感受,就是和很多人聊天都无法同频,这也是高三时我的好朋友善意提醒我的。他说,每当我跟别人聊一个话题时,对方只能被迫开启下一个话题,因为我聊的内容文不对题,让对方无法接话,而我却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改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可以说,高中阶段是我清醒认识到 ADHD + 自闭症给我带来极大社交困难的时期,再加上即将步入成年的强烈自尊心,这种能力差异带来的挫败感,比小学、初中时强烈了无数倍。
到了后期,因为学习压力增大、即将面对高考,再加上各种社交上的麻烦,我有时候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冲动行为(如头不自觉晃动),这是抽动症的症状表现,并非 “不正常” 的怪癖。那段时间朋友提醒我,有很多人跟我聊天时都会感到不安,因为他们对神经发育障碍缺乏了解,担心我有严重的疾病,所以不敢过多和我接触。朋友也理解,这些行为都是我无法控制的,也是在那一刻起,我深刻感受到了旁人异样的眼光和刻意的回避。其实他们并没有做错,因为他们没有义务去主动了解特殊群体,也有自我保护的想法,但在那一刻,我真切地觉得自己被当成了 “异类”。
我想,学会承受异样的眼光,或许是多数神经发育障碍患者需要修炼的课题。这并不代表我们不够好,也不代表我们故意想得罪谁,而是很多时候,不可避免的先天发育特点,注定了我们容易被人误解。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从外界汲取力量:可以通过信任的朋友给予的真诚鼓励和宽慰,心理医生提供的全力支持和善意理解,甚至寻求老师和家长的帮助,来渡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那段时间,我甚至连和人打招呼都会觉得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跟不太熟悉的同学问好,而对方也会同样尴尬地回避,不敢和我打招呼。我每天都能感受到社交中一种隐隐的压抑感,仿佛是别人的反感、无语,以及他们下意识的漠视。没有人骂我、指责我,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暴力感。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在社交上有太多能力差异,导致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我打交道。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及时求助心理咨询师了,但当时我出于强烈的自尊心,以及对社交刚刚产生的朦胧又复杂的感受,不好意思去求助,甚至担心求助咨询师的事情会被同学知道,其实这完全是我多虑了。
整个高中时期,我都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深陷社交的困境。在老师和同学眼里,我情商低,总是给别人添麻烦,而我也始终面临着一些普通人不会遇到的社交困难 —— 这并非 “我不好”,而是神经发育差异带来的客观能力局限。
高中这四年,我一直活在敏感和自卑中,格外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清楚地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 “和别人不一样” 的人,也总是喜欢多疑。我跟着一群并不熟悉的人一起上下课、度过高中时光,直至毕业各奔东西。他们收获了友情的快乐和青春的陪伴,而我却只留下了满心的尴尬、绝望和孤独。
2、矛盾的频繁爆发
高中阶段是我和同学闹矛盾的高发期,经常会有口角争执,这些事情也让我长期陷入抑郁情绪,无法正常学习。我的朋友依旧是那些不合群、性格内向,且有独特想法和见解的人,不过因为和部分朋友性格相似,我们也时常一起陷入抑郁和消沉的情绪中。
与 F 同学的冲突
此段我将着重讲解和 F 同学发生的矛盾与争执,他曾经是我的好朋友。但由于我高中时成绩下滑严重,经常陷入苦恼,总是把对成绩的忧虑和内心的绝望发泄到他身上,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我也会因为社交上的挫败和旁人的看法而时常低落消沉,把这种不安和焦虑传递给他,导致他原本的心理困扰也被触发,进而我们之间爆发了很大的矛盾。所以我特别想告诉各位:当发现自己心情长期低落,并且出现抑郁的症状时,一定要及时就医,因为抑郁情绪的负面影响会相互传递,它会在无意识间影响身边的朋友,让彼此一同陷入困境,互相折磨和伤害,这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因此,当发现自己情绪不佳时,一定要及时寻求专业医疗机构的帮助,让自己走出困境,这对自己、朋友以及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做到尽力帮助他、不说他的坏话,就是合格的朋友了,却完全低估了抑郁情绪带来的杀伤力。因为我的长期抱怨和发泄,也因为我社交能力的不足,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让他陷入了长久的痛苦和负面情绪中。
于是高二到高三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过来指责我、和我争吵,甚至删掉我的微信。他说我虚伪、自私、懦弱,其实这些评价,很多人都对我说过,可我当时受自身能力和情绪状态所限,始终无法快速改变这些问题。
直到上了大一,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彻底删掉了我的微信,我们便再也没有了交集。
与 H 同学的矛盾
H 同学一开始也很认可我,和我做了一段时间的好朋友,但是后来他说,感觉我的情商比刚见面时低了很多,让别人对我的印象越来越差。直到有一次,他物理考试成绩很好,而我的成绩却很差,我因情绪控制缺陷对他发了脾气,他便彻底和我闹掰了。当时他很生气,说我很虚伪,所有的高情商都是装出来的,而我也确实只会表面装作高情商的样子,实际上对复杂的社交规则理解不足。后来我多次想和他和好,都被他拒绝了,直到几个月后,这件事慢慢翻篇,我们才重新恢复朋友关系。
不过那时的我,社交理解能力确实有待提升,也并不懂得重视朋友的感受。随着高一、高二的成长,他也渐渐和我渐行渐远,最终没有了交集。也许是因为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有及时伸出援手,反而去帮助了朋友以外的人,让他觉得我不够重视他;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事情。但在我看来,社交能力的培养,对神经发育障碍患者来说确实是一件困难又必要的事。作为父母,可以及时开导孩子在社交上遇到的麻烦和困难,并给予相应的建议和帮助,有必要时,也要努力和老师沟通,商量解决方案。此外,这是我多次强调,却不得不再次提及的:如果父母发现自身无法解决孩子的心理和社交问题,务必及时请教心理医生和专业咨询师,结合病症干预,全面帮助孩子。
第二节 针对社交总结的经验教训
这四年是我社交能力的磨练场,让我经历了很多挫折,也在为人处事上变得相对成熟,收获了不少道理。我将把这四年中获得的社交经验写在下面,供正处于高中阶段的学生们参考。
1、 要学会拒绝,对于无法做到或不应该帮忙的事情,果断拒绝,不要勉强自己 —— 这不是自私,而是明确社交边界的必要方式。
2、 不泄露朋友的秘密,一旦答应对方保密,就一定要坚守承诺,这是维系友情的基础。
3、接纳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好朋友” 的事实,因为很多人的三观和性格与我们不相合,和他们相处,只要没有矛盾、表面过得去,浅交即可,不必强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
4、面对和朋友之间的小摩擦、小不愉快,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真诚地和对方单独沟通,问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化解误会和冲突 —— 沟通是解决矛盾的最佳方式。
5、若不擅长聊天,当对方引出一个话题时,可以谈论自己知道的、与该话题相关的内容;若对此丝毫不了解,可以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方面的知识”,并多把话题转移到对方身上。比如有人聊游戏《Minecraft》,你可以说:“我也很喜欢玩,以前总是和朋友一起联机,你喜欢在里面玩什么呢?建房子吗?” 或者 “我没有玩过,所以不太了解,但是我看身边有很多朋友都爱玩这个游戏,主要是玩什么的呀?
6、不把负面情绪带给朋友,当自己因为人际、学习等问题产生负面心情时,不要迁怒于朋友,让对方觉得你在对他发脾气。如果情况允许,可以和朋友静下心来聊聊自己的遭遇,寻求他的宽慰和建议;如果情绪过于激动,可先暂时离开,等平静后再沟通。
7、不要过度揽责,一段矛盾的发生,即便自己有过错,很多时候责任也难以清晰划分,因此只要努力承担自己该做的部分就好,不要出于愧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 神经发育障碍患者容易产生自我否定,更要学会客观看待责任。
8、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注意言辞中是否有伤害到朋友的内容,包括是否涉及朋友的身材、成绩等敏感话题,是否会让对方感到被看不起、不被尊重或被忽视。
9、在没有经验、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要随便给别人提建议,以免给对方带来困扰。
10、答应对方的事情,一定要尽力做到,信守承诺是获得他人信任的关键。
第三节 学习的地狱难度模式
我在初中遇到的学习困难,在高中阶段依旧存在,并且由于各科目的难度大幅上升,周围的同学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变得更加优秀,我的成绩出现了巨大的下滑,很多时候都处于班级倒数,年级排名也不断降低。在我看来,高中时期的大部分科目,都需要通过理解来答题,而初中时靠背书就能得分的方式,在高中完全行不通。再加上 ADHD 带来的注意力难以集中、执行功能薄弱等问题,初中的知识内容少而宽泛,而高中的内容多而精细,稍微一走神,就容易跟不上老师的讲课节奏,这对大多数学生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也让 ADHD 患者的学习困难更加凸显。以下是我遇到的最明显的几种困难:
地理历史等科目的常识性疏漏
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上了高中之后,那些和初中同名的科目,仿佛换了一个模样。像地理、历史、生物这类学科,在初中时只需背诵一些简单的知识点就能拿到分数,但在高中阶段,需要理解更深入的原理和逻辑,并且根据所学知识深入剖析问题本质,来应对试卷上从未见过、灵活多变的题目。
这就需要扎实的常识基础,因为试卷上的题目涉及的知识五花八门,基本上很少是能从课本上学到的,更多需要靠自身的阅历和积累。尤其是历史学科,会涉及很多生活常识,在我看来,很多人好像很早就知道这些知识,将其当作耳熟能详的道理,而我却完全不懂 —— 这并非我 “笨”,而是因为自闭症的特质让我长期关注自身的特殊兴趣,对外界常识的关注度不足,再加上小学、初中时期的阅读量有限,导致常识储备薄弱。
我认为这和 ADHD 共病自闭症带来的认知特点有一定关系,因为这些特质让我对复杂的逻辑关系、多变的人际互动理解较慢,比如,我无法理解历史中两方势力一会合作、一会对立的动态关系,也无法接受 “中间地带” 的事物,在我看来,事物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坏,这种 “不好不坏” 的状态会让我感到不适。很多历史中涉及的专业名词,我也无法快速理解,即便老师在课堂上讲解,也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消化。
思维逻辑被走神和坏情绪阻断
高中学习对我来说,需要全程保持高强度的注意力,可我却常常因为觉得数理化的题目太难解答,而感到烦躁,进而出现走神的状况 —— 这是 ADHD 注意力缺陷和情绪调节能力弱的典型表现。所以当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时,若遇到无法理解的瓶颈,就会无意识地开始想别的事情。而且很多时候,我无法静下心来,完整地思考完一个问题。在走神时,我想到的不一定是快乐的事情,更多的是痛苦的记忆:想到老师的不理解和指责,想到同学的辱骂,想到父母的贬低。在这种负面情绪中越陷越深,便彻底无心学习了。当陷入这种恶性循环时,即便我有能力思考出题目逻辑,也无法顺利完成解题。
我本身就不擅长理科,再加上这种情绪和注意力的干扰,我的物理、化学成绩一落千丈,常年处于不及格的状态。可能是因为初中两年对数学的钻研和苦练,我的数学成绩相对还好一些。
认知理解的特殊性
我对复杂的人际互动、深层的文学内涵认知存在局限,这也间接影响了我的学习成绩。正如语文科目要求阅读《红楼梦》,并会考查相关题目,我却始终无法读懂《红楼梦》中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深层的情感表达,也无法分析出书中人物的行为动机。因为我对身边人的情绪、意图洞察力本就不足,也从来没有主动思考过一个人说话、做事的背后原因,所以在分析这类文学作品时,必然会遇到弱项 —— 这是自闭症社交认知缺陷在学习中的延伸表现,并非 “心智幼稚”。
第四节 针对学习的处理方式
1、清除一切烦恼障碍
作为父母,一定要想方设法帮助孩子规避社交上带来的烦恼和负面情绪,及时处理孩子面对的矛盾和不合。如果孩子面临校园霸凌的情况,更要坚决解决问题,及时和老师等相关人员沟通协调,一同帮助孩子 —— 减少外界干扰,才能让孩子更专注于学习,也能避免负面情绪影响学习状态。
2、解开每个环扣的疑惑,拆分学习任务
由于高中知识细致、精密的特点,我们需要学习很多复杂的原理,尤其是生物、化学、物理等理科知识。在解题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不理解,都会导致无法完整答题,因此我们要详细剖析解一道题所需的所有逻辑关联和具体信息,将其正确串联起来,把每一个不懂的知识点都弄明白。如果有问题没有解开,一定要及时问老师,哪怕问得再详细都可以,目的是让自己彻底掌握这道题的解题方法。
同时,针对 ADHD 注意力持续时间短的特点,可以将学习任务拆分成 15-20 分钟的小片段,每完成一个片段就休息 5 分钟,这样能有效避免注意力涣散,提升学习效率。
3、扩充额外的知识,结合兴趣引导
扩充知识与阅历,是一辈子都要做的事情,尤其是在高中阶段,考试的知识面非常广,这需要我们阅读各种各样的书籍,见识新的事物和从未接触过的景象。当知识储备足够多时,对我们解答语文、历史、地理等文科题目会有极大的帮助。
家长可以结合孩子的兴趣方向,推荐相关的书籍或纪录片,比如孩子喜欢绘画,就可以推荐艺术史相关的读物;孩子喜欢自然,就可以一起看地理、生物类的纪录片,让孩子在兴趣的驱动下主动积累知识,比强迫学习的效果更好。
第五节 不良感受
整个高中四年,我的心情始终被阴霾笼罩,难受、低落、消极、绝望、无趣、自责、惭愧的情绪时不时就会涌现,却又难以排解。
我想,这几年对我而言,是充满愤愤不平的时期。因为小学被人欺负后,我在初中极力想通过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洗清曾经的耻辱,可上了高中后,我的好成绩不复存在,一次次的低分将我打入谷底,我也因此变得更加绝望、崩溃、愤怒,甚至觉得世界对我太不公平。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改变自己的认知:并不是所有人只要通过努力奋斗,就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 神经发育障碍带来的客观能力差异,让我即便付出更多努力,也难以在传统应试体系中达到预期,而我曾经追求的 “成绩至上” 的目标,也并非真正意义上光明且正确的,反而会招致更多的麻烦和困扰。
刚上初三时,我对自己的要求极高:要求成绩每次都排在班级前五,要求能交到好朋友、拥有好人缘,在社交上彻底摆脱曾经的糟糕局面。可越是抱着这样强烈的期望,越容易产生巨大的挫败感和心理落差。每次看到现实与理想相差甚远,我都会忍不住崩溃、暴怒,而这些负面情绪传递给朋友,也让我的人际关系变得越来越差,给朋友带来了很多干扰。
那段时间,我一直困在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从小要经历这么多痛苦,到了高中这个本可以 “逆转” 的阶段,却一跌再跌,反而面对更多的人际关系障碍、学习压力和糟糕的成绩,这难道不是又回到了小学时期的处境吗?我正是因为面对这种 “不公平”,才疯狂地抱怨、不满和发泄,却因此忽略了社交中需要注意的细节,给很多人添了麻烦,也导致后来和同学的矛盾越来越大。
其实我早在初三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抑郁的症状,只不过当时一直没有去就医 —— 抑郁情绪的出现是遗传、神经生化、心理社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ADHD 和自闭症只是增加了发病风险,并非直接的 “致病原因”。直到高二和朋友的矛盾爆发,情况变得最严重时,才不得已寻求心理咨询师的帮助。而经过咨询师的持续治疗,我的状态有了极大的进步。所以我想再强调一遍:发现心理问题的苗头后,一定要及时就医,越早干预越好,这会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那段时期,我总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周围同学对我的不接纳和排斥,他们好像无法接受我奇怪的性格和行为上的差异,这让我更加陷入低落和抑郁。脑海中时不时会冒出别人嘲笑我、批评指责我、看不起我的画面,那些复杂的感受,让我难以形容。
此外,由于我长期发泄负能量,再加上社交能力的不足,给好朋友带来了很大的麻烦,让他一直处于低落和忧郁的情绪中,也长期陷入各种问题里,心情非常差。看着自己深深伤害了他,我感到极其的自责和惭愧,却又无法弥补,这份心情也让我一直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