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卫是在第七天来的。
那天是惊蛰。山里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不大,但冷。雨后起了雾,白茫茫一片,十步外看不清人影。瞭望塔上的人说,那雾来得怪,不像山里的晨雾,倒像有人撒了粉——黏,沉,贴着地走。
阿禾爬上塔,抓了把雾,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
“是瘴。”她下来,对我说,“掺了东西,能让人头晕,手脚发软。惊鸿卫在用手段清场,想把我们逼出营地。”
“能解吗?”我问。
“孙寡妇留下的方子,有避瘴散,但不多,只够五十人用。”
“给岗哨,巡逻队,还有老人孩子。”我说,“其他人,蒙湿布,忍一忍。”
雾越来越浓。营地像泡在牛奶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很尖,很急,像是被什么惊了。
午时,雾最浓的时候,第一声惨叫响起。
来自东边的瞭望塔。
声音很短促,像被人掐断了脖子。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敌袭——!”西边塔上的人敲响了铜锣,但只敲了一下,就停了。接着是第二声闷响。
“熄火!熄火!”我嘶声喊。
营地里所有火堆瞬间被扑灭。浓雾中,只剩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屏住呼吸,盯着雾里。
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人压抑的喘息。
“刘栓,”我压低声音,“带十个人,去东塔看看。小心,别出声。”
刘栓点头,点了九个最机灵的,猫着腰,消失在雾里。
一刻钟后,他们回来了。抬回来两具尸体。是东塔的岗哨,两个年轻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脖子上各有一道细小的切口,很薄,很深,几乎没流血。是快剑,一剑封喉。
“没看见人。”刘栓声音发颤,“塔上没打斗痕迹,他们是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可塔那么高,怎么上去的?”
“飞上去的。”我说。
雾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在死寂的营地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烬,”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温和,“出来说话。”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清方向。
“装神弄鬼。”我冷笑,“惊鸿卫就这点本事?”
“本事不大,杀你够用。”那声音依旧平静,“给你一炷香时间。交出劫掠外事堂的财物,交出主谋,其他人,可活。一炷香后,雾散之时,便是你等葬身之日。”
然后,没声了。
营地死寂。只有浓雾翻滚,和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烬哥,”阿禾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他们在拖时间。雾里有毒,时间越长,我们中毒越深。一炷香后,不用他们动手,我们自己就倒了。”
“我知道。”我看着手里的刀,“但我们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靶子。”
“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们先动。”
一炷香,很慢。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熬。有人开始咳嗽,是瘴毒发作了。头晕,手脚发软,握刀的手在抖。
“稳住。”我低声对身边的人说,“深吸气,慢吐气。别慌,慌就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开始散了。
不是自然散,是被人驱散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浓雾。雾渐渐稀薄,能看见十步,二十步,五十步外的景象。
然后,我们看见了。
营地外的空地上,站着七个人。
一色紫衣,腰佩长剑,面覆银甲,只露眼睛。站得很散,但彼此呼应,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营地。为首的是个高瘦男子,没戴面具,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很静,像深潭。
炼气九层。不,可能更高。我看不透。
他身后六人,个个气息凌厉,最低也是炼气七层。
惊鸿卫第七队,全员到齐。
“时间到。”高瘦男子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陆烬,想好了吗?”
我走出栅栏,站在他三十步外。阿禾想跟,被我拦住。
“我就是陆烬。”我说。
“东西呢?”
“花了。”
“人呢?”
“就在这儿。”我指着身后营地,“劫渊一百四十七人,都是主谋。要杀,一起杀。”
高瘦男子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有胆色。可惜,蠢。”
他缓缓拔剑。剑很窄,很薄,在渐散的雾气里泛着冷光。
“惊鸿卫第七队,队长,柳无痕。”他报上名号,像是某种仪式,“奉青云宗令,剿灭劫渊匪众。降者免死,抗者——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后六人,同时拔剑。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七个人,像七道鬼影,瞬间散开,扑向营地。
快。太快了。我甚至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看见剑光,听见风声。
“结阵——!”我嘶吼。
营地内,三十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圆阵。这是这半个月练的,对付高手,只有抱团,才有生机。
但没用。
柳无痕一剑,斩向最前面的圆阵。剑光如虹,掠过三人脖颈。三人头飞起,血喷一丈高。圆阵瞬间破开。
另一名惊鸿卫从侧面切入,剑光如网,罩向另一组。五人倒下,两人重伤。
第三名,第四名……像虎入羊群。每一剑,必有人倒下。我们的刀,砍在他们身上,被护体灵力弹开,连道白印都没留下。他们的剑,切我们像切豆腐。
“散开!散开!钻地道!”我红了眼,嘶声吼。
众人四散。往地道口跑,往草丛里钻,往一切能藏的地方躲。但惊鸿卫太快,太准。地道口被堵住,草丛被剑气犁过,藏不住人。
“烬哥!小心!”阿禾尖叫,扑向我。
一道剑光,从我背后刺来。阿禾用身体挡在我前面。剑刺穿她肩膀,透背而出。她闷哼一声,倒在我怀里。
“阿禾——!”我抱住她,眼红了。
柳无痕收剑,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何必呢。蝼蚁挣扎,徒增痛苦。”
我放下阿禾,握紧刀,看着他:“你们青云宗,杀过多少这样的蝼蚁?”
“数不清。”柳无痕如实说。
“那今天,再加我一个。”我冲上去。
刀斩向他面门。他侧身,剑尖一挑,我的刀脱手。他反手一掌,拍在我胸口。我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结束了。”柳无痕提剑,向我走来。
就在这时,营地深处,传来一声怒吼。
是周大山。
他从一堆柴火后冲出来,手里抱着个陶罐——是我们从外事堂抢来的火药,本来想做炸药包,没来得及。他点燃了引线,抱着陶罐,冲向柳无痕。
“老狗——!一起死——!”
柳无痕皱眉,挥剑。剑气斩向周大山。周大山不躲,迎着剑气,扑上去。
轰——!!!
爆炸。气浪掀翻了最近的几个人,也掀飞了柳无痕。他踉跄后退,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惊怒。
周大山死了。尸骨无存。但柳无痕的紫衣,破了。脸上,有血。
他受伤了。
“杀——!”李铁匠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手里不是铁锤,是烧红的铁水——他刚才在打铁棚,把炉子里的铁水舀出来,装在铁瓢里,此刻泼向另一名惊鸿卫。
那惊鸿卫挥剑挡,铁水溅在身上,护体灵力挡住了大部分,但仍有几滴烫穿了衣服,烫进皮肉。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
“杀——!”赵猎户独臂持弓,一箭射向柳无痕眼睛。柳无痕偏头躲过,箭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杀——!”刘栓带着几个半大孩子,从地道里钻出来,手里拿着石灰包,蒙汗药,没头没脑地撒。
乱了。惊鸿卫的节奏,乱了。
他们没想到,这些蝼蚁,临死前,能这么疯。用命换伤,用血换血。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十个。
营地成了修罗场。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息都有人扑上去。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搏命。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刀,又冲上去。
这次,不是冲柳无痕。是冲他身后那个被铁水烫伤的惊鸿卫。
他正在应付李铁匠的疯攻,没注意我。我一刀,捅进他后腰——不是要害,但深。他吃痛,回身一剑。我侧身,剑锋划破我肋下,但我不退,反而往前撞,把他撞倒,压在他身上,用头撞他脸,用手抠他眼睛。
像个泼妇打架。但有用。
他被我缠住,一时挣不开。旁边另一个惊鸿卫想来救,被赵猎户一箭射中膝盖,跪倒在地。李铁匠扑上去,一锤砸在他脑袋上。
“老三!”柳无痕厉喝,一剑斩来。
我翻滚躲开,剑气在地上犁出深沟。那个被我缠住的惊鸿卫趁机一脚把我踹开,爬起来,但脚步踉跄——我那一刀,伤了他腰子。
“撤!”柳无痕忽然下令。
剩下五名惊鸿卫,迅速靠拢,护着他,往后撤。他们退得很快,很稳,即使撤退,也保持着阵型。
“追……”我想喊,但一张嘴,又是一口血。
“别追了。”阿禾挣扎着爬起来,按住我,“他们没败,是觉得不划算。再打下去,他们还能杀我们几十人,但他们也会再折一两个。惊鸿卫金贵,死一个,青云宗都心疼。”
我看着惊鸿卫消失在雾气尽头,然后,缓缓坐倒。
营地里,一片狼藉。尸体,残肢,血迹,到处是。还活着的人,个个带伤,喘着粗气,看着彼此,眼神呆滞,像还没从噩梦里醒过来。
“清点……人数。”我哑声说。
阿禾挣扎着去清点。一刻钟后,她回来,眼圈红了。
“死了……三十七个。重伤,二十一个。轻伤……人人带伤。”她声音发抖,“周大山……没了。李铁匠的徒弟,那个叫小锤的孩子,没了。赵猎户的侄子,没了。还有……刘老栓,他为了护几个孩子,被一剑穿心……”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满地尸体。
赢了?没赢。输了?没输。用三十七条命,换惊鸿卫一死两伤。值吗?不知道。
“埋人。”我说。
还能动的人,开始默默收拾尸体。抬到营地中央,放在骨碑前。三十七具,排成一排。有的全尸,有的不全。周大山的尸体,只找到几块焦黑的碎肉。
阿禾拿来白布,给每个人盖上。然后,她拿起刀,在骨碑上,刻名字。
周大山,小锤,刘老栓……一个,一个。每刻一个,她的手就抖一下,眼泪就掉一滴,但她没停。
刻完,她瘫坐在地,捂着脸,无声地哭。
我走过去,蹲下,抱住她。
“烬哥,”她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们……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我说。
“我怕。”
“我也怕。”
“那怎么办?”
“怕,也得活。”我看着她,“周大山用命,给我们换了条活路。刘老栓用命,护住了那些孩子。他们死了,我们得替他们活。活得更好,活得更久,活到看见这世道变了的那天。”
阿禾抬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渐渐坚定。
“嗯。”她说。
埋人花了整整一天。三十七个坟,排在铁头、苏文忌他们的坟旁边。坟前没有木牌,名字都在骨碑上了。
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黑了。营地点起火堆,烧了热水,煮了粥——是抢来的粮食,加了点肉干,很香,但没人吃得下。
我端着碗,走到骨碑前,把粥浇在碑下。
“兄弟们,”我说,声音很轻,“先吃着。不够,下面还有。等我们下来,再一起喝。”
然后,我转身,看着剩下的人。
不到一百了。人人带伤,人人疲惫,但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是认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现在是恨,是痛,是“凭什么”,是“要报仇”。
“都听着。”我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我们死了三十七个兄弟。但惊鸿卫,也死了人。他们不是神,不是仙,是人,是能杀的人。”
“今天,他们退了。但还会再来。下次,人更多,更狠。我们怎么办?”
没人说话。都在看着我。
“两条路。”我竖起两根手指,“一,散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能活几天是几天,活到被青云宗找到,杀死。或者饿死,冻死,像条野狗一样死。”
“二,”我看着他们,“继续打。打到他们不敢来,打到他们提起劫渊就哆嗦,打到这天下,没人敢再随便杀凡人,踩凡人,拿凡人不当人。”
“选哪个?”
沉默。然后,李铁匠第一个站出来,他断了条胳膊,用布吊着,但站得笔直。
“我选二。”他说,声音很稳,“我这条胳膊,是青云宗砍的。我徒弟,是惊鸿卫杀的。这仇,得报。”
“我也选二。”赵猎户只剩一条胳膊,但眼神狠厉,“我侄子才十四岁。他们杀他的时候,眼睛都没眨。这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选二!”
“选二!”
一个接一个。最后,所有人都站了出来,眼神喷火。
“好。”我点头,“那就打。但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只守,要攻。不能只挨打,要打人。惊鸿卫杀我们三十七个,我们要杀他们三百七十个。青云宗杀我们一个,我们要杀他们十个。”
“怎么杀?”有人问。
“练兵,铸器,布阵,用毒,挖地道,设陷阱——一切能杀人的法子,都用上。”我说,“我们人少,修为低,但我们不要命。不要命的人,最可怕。”
“还有,”我顿了顿,“我们要有帮手。光靠我们这点人,不够。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劫渊,要联系所有被青云宗欺负的人,散修,小门派,甚至——其他大宗门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可我们……谁会理我们?”阿禾低声问。
“用命换。”我说,“谁敢打青云宗,我们就帮他。谁被青云宗欺负,我们就救他。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让他们知道,劫渊,说话算话,敢拼命,能办事。”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渐渐亮了。
“烬哥,”刘栓忽然开口,他脸上有道新疤,是今天留下的,“我有个想法。”
“说。”
“我们……能不能做点生意?”刘栓说,“抢来的金银,不能光放着。我们可以拿出去,买粮食,买药材,买铁器。甚至……买消息,买人命。山下那些黑市,什么都能买卖。我们有钱,就能雇人,就能买通青云宗的内应,就能知道他们的动向。”
我看着他,十五岁的孩子,眼睛里已经有了成人的狠劲和算计。
“好主意。”我说,“阿禾,这事你负责。从今天起,你管钱,管账,管买卖。刘栓给你打下手。要买什么,雇谁,怎么联系,你们商量。但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人要用在关键处。一笔账,一分钱,都要清楚。谁贪,谁扣,军法处置。”
“是!”阿禾和刘栓齐声应道。
“李铁匠,你带人,把所有能用的铁器,融了,重铸。不要锄头,不要菜刀,只要兵器——刀要利,剑要快,箭头要毒。再打些甲,不用厚,但要轻,要能挡一剑。”
“赵猎户,你带人,把营地周围的陷阱,再往外扩十里。这次,不只要杀人,要困人,要吓人。做几个假营地,布上假陷阱,让他们疲于奔命。”
“其他人,该养伤养伤,该练兵练兵。从明天起,每天卯时起,亥时歇。练刀,练箭,练阵,练挖地道,练用毒,练一切能保命杀人的本事。”
“明白吗?”
“明白!”
众人散去。我走到骨碑前,看着那一个个新刻的名字。
周大山的名字,刻在最上面。他死后,我打开他留下的包裹,里面只有几件破衣服,和一个小木偶——是他女儿小时候玩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他女儿,三年前病死了,没钱治。
“老周,”我对着碑说,“你放心。你女儿的病,是这世道害的。这世道,我改不了。但害你女儿的人,我一个个杀。杀不光,就让后来人接着杀。直到,这世上再没有穷人家的孩子,因为没钱治病,等死。”
风吹过碑,呜咽作响,像在回应。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周大山,在笑。梦见刘老栓,在招手。梦见死去的所有人,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对我挥手,说:“走啊,往前走,别回头。”
我醒了。天还没亮。营地很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里的狼嚎。
我起身,走到议事堂。阿禾还在里面,就着油灯,在算账。桌上摊着账本,旁边堆着金银,丹药,药材。她算得很认真,眉头皱着,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
“还不睡?”我问。
“快了。”阿禾头也不抬,“算完这笔就睡。刘栓白天说,山下黑市有个贩子,能弄到‘破罡弩’,专门破修士护体灵力的,一把要五百两。我在算,我们买得起几把。”
“破罡弩……”我沉吟,“真有用?”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阿禾放下笔,抬头看我,“烬哥,你说,我们真能成吗?”
“不知道。”我如实说。
“那你还……”
“但我知道,”我打断她,“如果不做,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做了,至少还有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也得做。”
阿禾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对,”她说,“做了,才有希望。”
她收起账本,吹灭油灯。我们走出议事堂,站在门口,看着黑暗里的营地。
远处,瞭望塔上,有火光。是新的岗哨,在值夜。
更远处,是山,是夜,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营地里的这点光,很亮。
而且,会长亮。
直到,
照亮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