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薪火

苏文忌下葬那天,我在他坟前坐了一夜。


他的坟在骨碑旁,不大,用碎石垒得很整齐。坟前没有立木牌,阿禾说,苏先生的名字已经刻在骨碑上了,坟前不需要再立。但她还是用一块木板,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


“文忌先生之墓”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我坐着,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从苏文忌怀里找到的那块碎砚台——被吴执事剑气劈碎的,还剩下巴掌大一块——埋在坟前。


“苏先生,”我说,声音哑得像破锣,“你说的话,我记着呢。劫渊的规矩,我会立起来。你写的那些条条框框,我会让它们变成真的。你……安心走。”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新土簌簌地落。远处营地传来隐约的哭声,是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在哭。我没劝,也没拦。该哭的时候,就得哭。哭完了,还得活。


天亮时,阿禾来找我。她脸上那道剑痕已经结了痂,从右眼角斜到嘴角,很深,以后会留疤。但她好像不在意,眼神很静。


“烬哥,”她说,“该回去了。今天还要议事。”


“嗯。”


回到公道堂——现在改叫“议事堂”了,苏文忌临死前取的,说“公道自在人心,不在堂上”。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能来的都来了,二十五个还能站着的,十二个重伤能坐起来的,还有从山洞回来的老人、孩子、妇女,挤了满满一屋子。


我走到前面,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伤,带着悲戚,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死了太多人的麻木,是“接下来怎么办”的茫然。


“都到齐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今天议事,就说三件事。”


“第一,死了的人,怎么算。”


堂里很静。


“苏先生生前定了个法子,叫‘工分’。”我继续说,“按出力多少,记工分,按工分分粮分物。现在人死了,工分还在。从今天起,死者的工分,算成‘抚恤’。家里有人的,抚恤给家人。没家人的,抚恤充公,用来养老人孩子。”


“抚恤怎么算?”李铁匠问,他肩膀裹着厚厚的布,血渗出来,但坐得笔直。


“按死者生前的工分,再加三成。”我说,“苏先生定的规矩,死者为大,该多拿。”


“公粮够吗?”赵猎户只剩一条胳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不够,就想办法。”我说,“打猎,挖野菜,开荒,总能弄到吃的。但抚恤,必须发。不能让死了的人,白死。不能让活着的人,寒心。”


众人点头。


“第二,”我顿了顿,“青云宗的人,还会来。下次来的,人更多,更强。我们怎么办?”


堂里更静了。呼吸声都听得见。


“打不过,也得打。”周大山坐在角落里,胸口的伤还没好,说话声音发虚,但很坚定,“跑了,也是一死。不如在这儿,拼了。”


“拼,也得有拼的法子。”我说,“光靠我们这些人,不够。我们要更多的人,更强的兵,更牢的墙。”


“人从哪儿来?”一个妇人小声问,她是孙寡妇的邻居,男人死在昨天那场仗里了。


“从山外来。”我说,“三岔口镇,附近的村子,还有像我们一样,活不下去的人。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劫渊在这儿,能活,有公道。”


“可我们粮食都不够自己吃……”那妇人声音更小了。


“那就去抢。”阿禾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抢青云宗,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抢那些吃人饭不干人事的。抢来的,分给大家。抢不来,就饿着。但绝不抢穷人,不抢百姓——这是我们劫渊的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抢青云宗?昨天刚杀了一个执事,死了六十多人,现在还要主动去抢?


“阿禾说得对。”我看着他们,“我们不抢,就得饿死。抢了,可能也会死,但至少死前能吃饱。而且——”


我加重语气:“我们抢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吃人的人。我们抢来的,分给活不下去的人。这样,才会有更多人愿意跟我们,才会有更多人知道,劫渊,不是土匪,是穷人的活路。”


“烬哥,”李铁匠犹豫了一下,“这……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就是造反。”我直言不讳,“造这世道的反,造那些高高在上、不把凡人当人的修仙者的反。苏先生说过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能修仙,能享福,能踩在我们头上,凭什么?凭的不就是他们手里的刀,身上的灵力吗?那我们也拿刀,也杀人,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再踩我们。”


堂里鸦雀无声。造反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涟漪。


“怕了?”我看着他们。


“不怕!”小栓——不,现在不能叫小栓了,他大名刘栓,是刘老栓的侄子,十五岁,昨天杀了两个内门弟子,眼睛都没眨——站起来,握紧拳头,“我爹娘都死在青云宗手里,我早就想反了!”


“我也不怕!”一个年轻妇人站起来,是周大山的妹妹,叫周小花,昨天用剪刀捅死了一个受伤的内门弟子,“我男人被征去修迎仙台,累死了,尸首都没见着。这仇,得报!”


“反了!”


“反了!”


一个个站起来,眼神越来越亮,像烧起来的炭。


“好。”我点头,“那就反。但从今天起,我们不叫‘反贼’,不叫‘匪寇’,我们叫——劫渊军。我是主将,李铁匠、赵猎户、周大山,是副将。阿禾,是军师。”


众人看向阿禾。她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有些狰狞,但眼神平静,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我等他们安静下来,“是规矩。苏先生走了,但他的规矩,得立起来。从今天起,劫渊军,有军法。”


我拿出一卷布——是苏文忌生前写的,密密麻麻,有很多条。我让阿禾念。


阿禾展开布,清声念道:


“劫渊军法,十条。”


“一,不杀无辜,不抢贫苦,违者斩。”


“二,不淫妇女,不虐俘虏,违者斩。”


“三,不贪军功,不匿战利,违者鞭。”


“四,不临阵脱逃,不私通外敌,违者斩。”


“五,不欺凌同袍,不克扣粮饷,违者鞭。”


“六,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罚分明。”


“七,兵听将令,将听帅令,令行禁止。”


“八,同生共死,不弃伤患,违者鞭。”


“九,善待百姓,分粮济困,违者鞭。”


“十,军法如山,违者不赦。”


念完,堂里静了片刻。然后,李铁匠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遵军法!”


“遵军法!”赵猎户、周大山、刘栓……一个个站起,抱拳。


阿禾收起布,看着我。我点头,然后对众人说:“军法立了,就要守。我陆烬,若有违军法,你们也可斩我。但在这之前,我说一句——”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劫渊军,是穷人的刀,是百姓的盾。我们要杀的,是那些该杀的人。要护的,是那些该活的人。这条路,很难,会死很多人。但你们记住——我们死了,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听明白了?”


“明白!”


“好。”我站起身,“现在,分配任务。李铁匠,你带还能动的人,修墙。昨天的墙被打烂了,要修得更厚,更高,墙上要搭箭楼,要能站人放箭。”


“是!”


“赵猎户,你带人,把陷阱再往外扩五里。这次不只是防人,要能杀人。毒刺,陷坑,滚木,礌石,能用的都用上。我要让青云宗的人,没走到营地,就先死一半。”


“是!”


“周大山,你带人去打猎,采野菜,找一切能吃的东西。粮食不够,但我们不能饿死。还有,去周围村子,找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告诉他们,劫渊在这儿,有饭吃,有仗打,有仇报。”


“是!”


“阿禾,”我看向她,“你带女人和孩子,照顾伤员,做饭,缝补。还有,教孩子们识字,教他们认军法,认药材,认毒草。他们是我们劫渊的将来。”


“是。”阿禾点头。


“刘栓,”我叫住正要走的刘栓,“你带几个半大孩子,去后山山洞,把老人孩子都接回来。山洞里湿冷,不能久住。回来后,给他们搭棚子,要暖和,不漏雨。”


“是!”


众人散去。议事堂里,只剩我和阿禾。


“烬哥,”阿禾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真的……要当造反的头子?”


“不然呢?”我反问,“等青云宗再来,把我们杀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禾摇头,“我是说……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你会被朝廷通缉,被修仙界追杀,会被所有人当成魔头,邪祟,人人得而诛之。”


“那又怎样?”我看着她,“阿禾,你还记得,在破庙里,我第一次见你,你是什么样子吗?”


阿禾沉默。


“跟条快死的狗一样。”我替她说,“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要么死了,要么在翠红楼里,生不如死。铁头呢?如果不是我,他要么死在药人窟,要么死在山里。苏先生呢?在三岔口镇教几个孩子,苟延残喘,最后憋屈死。还有刘老栓,赵猎户,孙寡妇,小栓……他们哪一个,不是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等死的人?”


我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可现在,他们活着,在为自己活,在为亲人报仇,在为将来拼命。这,不比等死强?”


阿禾眼圈红了,用力点头。


“所以,”我拍拍她肩膀,“当魔头就当魔头,当邪祟就当邪祟。只要能让这些人活着,能让他们活得有个人样,我陆烬,就算被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也值了。”


阿禾抹了把眼睛,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眼睛很亮:“那我陪你。下地狱,也陪你。”


接下来的日子,劫渊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


李铁匠带人修墙。这次不只用木头,还用石头。从采石场运来大块的条石,垒成基座,上面再用粗木搭建。墙厚一丈,高两丈,墙头上搭了木制箭楼,能站人放箭。墙外还挖了壕沟,引溪水灌入,虽然不深,但能阻敌。


赵猎户带人布陷阱。这次范围扩大到营地外十里。陷阱花样更多:有挖坑插刺的,有吊绳套脚的,有触发毒箭的,还有埋火药罐的——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候能吓人。他在每条进山的路上,都做了标记,自己人认得,外人看不懂。


周大山带人打猎,收获不错。打到两头野猪,几只鹿,还有不少山鸡野兔。野菜野果挖回来几大筐。他还真去了附近的村子,带回来十几个人——都是活不下去的,有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有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有被修仙宗门欺负得活不下去的。来了,就干活,就练兵,就拼命。


阿禾带女人们照顾伤员,做饭缝补。她还真的开始教孩子们识字——用木炭在地上写,用树枝在沙上划。教“人”字,说“我们是人,不是牲口”。教“刀”字,说“刀是杀人的,也是护人的”。教“劫渊”两个字,说“这是我们的家,是拿命换的”。


刘栓带半大孩子搭棚子,手脚麻利。他还自己琢磨,用竹筒做了几个“水钟”——看水流速度计时,用来安排岗哨轮换。虽然不准,但比看日头强。


我也没闲着。每天早起,带着能打的人,练刀,练弓,练配合。我不懂阵法,就让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互相照应。一人主攻,两人护卫。简单,但实用。


晚上,我在议事堂里,看苏文忌留下的那些笔记。有治军的,有治民的,有律法的,有经济的。很多我看不懂,但阿禾懂——她跟苏文忌学过几天,认识些字。她念给我听,不懂的地方,我们一起琢磨。


“苏先生说,治军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阿禾念道,“不能光靠军法压人,要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你。怎么心甘情愿?让他们吃饱,穿暖,有盼头。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有奔头。”


“有道理。”我说,“可我们现在,吃饱都难。”


“那就让他们看到希望。”阿禾指着笔记上一行字,“苏先生说,人不怕苦,不怕死,怕的是苦得没头,死得没值。我们要告诉他们,我们苦,是为了以后不苦。我们死,是为了以后的人不死。”


我沉默。苏文忌看得透。


“还有,”阿禾翻到下一页,“苏先生说,治民如治家,要公平。不患寡而患不均。分粮要公平,分活要公平,赏罚要公平。公平了,人心就稳了。”


“怎么才算公平?”


“定规矩,按规矩来。”阿禾说,“就像工分制。干了多少活,记多少工分。分多少粮,看工分。犯了错,扣工分。立了功,加工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谁也没话说。”


“可规矩谁来定?谁来管?”


“大家定,大家管。”阿禾又翻一页,“苏先生说,大事要议。所有人都可说话,说完了,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小事,可由主事者定,但事后要公示,让大家知道为什么这么定。”


“那不乱套了?”


“所以要有‘议事堂’。”阿禾指着堂上那块苏文忌写的匾,“大事,在这里议。定了,就执行。执行的人,要对议事堂负责。做不好,可以换人。”


我听着,心里那团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了。苏文忌,真是个奇人。他看的,不只是眼前这点人,这点地。他看的,是一个国,一个世道。


“阿禾,”我看着那堆笔记,“这些,你都要学会。以后,你当劫渊的‘规矩’。”


“我?”阿禾愣住。


“嗯。”我点头,“我不识字,不懂这些。你懂,你学得快,心思细。以后,劫渊的规矩,你来定,你来管。有谁坏了规矩,你来罚。有谁立了功,你来赏。你做劫渊的‘法’。”


阿禾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然后,重重点头:“好。我做。”


半个月后,墙修好了。陷阱布好了。粮食存了一些,虽然不多,但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伤员大部分好了,能下地了。新来的十几个人,也渐渐适应,开始干活练兵。


劫渊,像个真正的军营了。


那天夜里,我站在新修的墙头上,看着下面的营地。草棚多了几十个,木屋又建起三间。瞭望塔有四座,日夜有人值守。营地中央,骨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议事堂的灯火还亮着,阿禾在里面整理苏文忌的笔记。


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和无边的夜。


“烬哥,”阿禾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我身边,“看什么呢?”


“看以后。”我说。


“以后……什么样?”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肯定比现在好。有更高的墙,更多的粮,更强的兵。有学堂,有医馆,有能让孩子放心跑、放心笑的地方。有让老人能安心晒太阳,不用怕被抢、被打、被杀的日子。”


阿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得杀多少人,流多少血,才能换来啊。”


“那就杀,那就流。”我说,“反正这世道,不缺该杀的人,不缺该流的血。我们流,总比让那些无辜的人流强。”


阿禾不说话了,只是靠着我。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寒气,但她身上很暖。


“烬哥,”她忽然说,“等以后,劫渊真建成了,你真要让孩子们读书,练武,过好日子?”


“嗯。”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啊,就找个山坡,盖间草屋,养条狗,种点菜。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星星。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不用杀人,不用逃命,不用整天想着怎么活下去。”


阿禾笑了:“那多没劲。”


“是没劲。”我也笑了,“但我想过过那种没劲的日子。就过一天,也行。”


阿禾靠在我肩膀上,很久很久,才说:“那等那天,我陪你。给你做饭,给你洗衣,给你养狗,给你种菜。你晒太阳,我也晒。你看星星,我也看。”


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月光下,劫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深山里的火种。


很小,很弱。


但它们在烧。


而且,会越烧越旺。


直到,照亮这人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周大山是第十一天夜里回来的。 他带出去十个人,只回来七个。三个人死了——一个掉进自己人挖的陷阱,毒刺扎穿脖子,当场...
    变者阅读 82评论 0 3
  • 岭南瘴气平息后的第三个月圆夜,青崖山巅的望星台突然裂开一道丈宽的沟壑。沟壑中涌出的不是戾气,而是氤氲的檀香——裂缝...
    变者阅读 124评论 2 3
  • 埋铁头的地方,在山谷深处一片向阳的坡地。 坑是我们一起挖的。冻土比弃尸渊那边好挖些,但依然费劲。几十个男人轮流挥镐...
    变者阅读 143评论 0 2
  • 战鼓声从山脚传来时,我正在给弓弦上蜡。 是蜂蜡,孙寡妇从野蜂窝里刮来的。她说这样弦不容易受潮,拉力更稳。我涂得很仔...
    变者阅读 101评论 0 6
  • 二狗下葬的那天,下了场冻雨。 雨不大,但冷得刺骨,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们把他埋在铁头旁边,两块简陋的木牌,...
    变者阅读 101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