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下葬的那天,下了场冻雨。
雨不大,但冷得刺骨,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们把他埋在铁头旁边,两块简陋的木牌,并排立着。一块写着“铁头”,一块写着“二狗”。没有姓,没有生平,只有名字。
苏文忌说,等以后安定下来,要立一块大碑,把所有为劫渊死的人,名字都刻上去。“让后来人知道,这地方,是拿命换来的。”
葬礼很简单。没有哭丧,没有纸钱,只有沉默。每个人在坟前放一块石头,堆成个小石堆。这是刘老栓提议的,说山里人讲究这个——石头硬,像死者的骨头;堆在一起,像我们还在一起。
回营地的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踩在湿泥里的啪嗒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走到营地门口时,阿禾忽然停住了。她盯着木栅栏上一处不起眼的划痕——是新划的,很深,像是有人用刀尖故意刻的。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
我凑近看。划痕很新鲜,木头茬子还是白的。再仔细看,栅栏外的泥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印子边缘很清晰,还没被雨完全冲掉。
“不止一个。”赵猎户蹲下看了看,“至少三个。脚掌着地很轻,是练过的。在这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雨刚开始下的时候。”赵猎户抓起一把湿泥闻了闻,“脚印里的泥还没被雨泡软,最多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我们都在坟地。营地里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我把所有人召集到公道堂。雨点打在茅草顶上,噼啪作响。
“人摸到门口了,我们才发现。”我看着他们,“下次,可能就是摸到床头了。”
没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后怕。
“从今天起,”我说,“岗哨加一倍。明哨,暗哨,流动哨,三班倒。营地周围五十步内,清空所有遮挡物——树砍了,草割了,石头搬走。让他们没地方藏。”
“五十步不够。”苏文忌开口,“至少一百步。再往外,每隔二十步挖一道浅沟,沟里埋尖刺。沟与沟之间,拉绊绳,挂铃铛。夜里,在绊绳上涂磷粉——磷粉在夜里会发微光,有人碰到,我们老远就能看见。”
“磷粉从哪弄?”李铁匠问。
“镇上的药铺有。”孙寡妇说,“我见过,郎中用来治‘鬼打墙’的,不贵。下次派人去镇上,可以买些。”
“好。”我点头,“苏先生,这件事你负责。李铁匠,你带人砍树清障。赵猎户,你带人挖沟设陷阱。三天之内,必须完成。”
“三天?”李铁匠皱眉,“雨这么大,地湿,木头重……”
“那就淋着雨干。”我说,“总比被人摸黑宰了强。”
众人散去干活。我站在公道堂门口,看着雨幕里忙碌的身影。阿禾走过来,递给我一件蓑衣。
“穿上。”她说,“你也别淋着。”
我接过,没穿,看着她:“阿禾,你怕不怕?”
“怕。”她实话实说,“但怕没用。怕,他们就不来了吗?”
“对。”我说,“怕没用,得变强。”
“我们在变强。”阿禾看着雨中那些挥斧砍树的身影,“你看,以前他们只会种地,只会打猎,现在会砍树,会挖沟,会杀人。总有一天,他们会变得让青云宗都怕。”
我没说话。变强需要时间,可青云宗会给时间吗?
三天后,营地周围的防线初步成型。一百步内的树木杂草全部清空,露出光秃秃的地面。四道浅沟挖好了,沟里插着削尖的木刺,涂了毒。绊绳像蛛网一样纵横交错,上面挂着小铃铛,涂了磷粉,夜里看像一条条发光的线。
我们还建了四座简易的瞭望塔——用粗木搭成,高两丈,能看清营地周围的情况。每座塔上安排两人,轮流值守。
第四天,雨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山林上,蒸腾起一片雾气。
午时,瞭望塔上的人敲响了铜锣——紧急信号。
所有人都冲到栅栏边。只见山路上,走来一队人。
不是青云宗。是流民。
大约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看见营地,他们停了下来,远远望着,不敢靠近。
“什么人?”刘老栓在瞭望塔上喊。
“逃、逃荒的……”中年汉子有气无力地回应,“从北边来的,老家遭了灾,没活路了……求、求口吃的……”
“让他们走。”李铁匠低声对我说,“现在粮食本来就紧,再来二十多张嘴,我们撑不住。”
“可他们……”阿禾看着那些流民里的孩子,眼神不忍。
“苏先生,”我看向苏文忌,“你怎么看?”
苏文忌沉默片刻,说:“收,是善。但善,也要有度。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收二十多人,粮食最多撑十天。十天后,大家一起饿死。”
“那就让他们饿死在外面?”阿禾问。
“阿禾姑娘,”苏文忌看着她,“慈悲心肠是好的。但慈悲,要先有能力慈悲。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力。”
阿禾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些流民。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眼里是绝望,是哀求。有几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被母亲抱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不该这样的。
“开栅栏。”我说。
“烬哥!”李铁匠急道。
“让他们进来。”我重复,“但告诉他们,进来,就得守劫渊的规矩。得干活,得拼命。偷懒的,闹事的,偷东西的——杀。”
“可粮食……”
“粮食我想办法。”我说。
栅栏门开了。流民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见营地里的木屋、栅栏、瞭望塔,还有我们这些人手里的刀,眼里的不安更浓了。
中年汉子走到我面前,扑通跪下:“谢、谢谢恩人收留……我叫周大山,这些是我同村的,都是老实人,能干活,有力气……”
“起来。”我说,“劫渊不兴跪。要跪,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活人。”
周大山愣愣地站起来。
“这里是劫渊。”我看着他们,“我是陆烬。这三条规矩,听好了——”
我把那三条规矩又说了一遍。
“听明白了,能守,就留下。不明白,不能守,现在就走。留下又犯的,别怪我不客气。”
流民们互相看看,然后纷纷点头:“明白,明白!”
“苏先生,”我说,“你给他们登记,分派活计。阿禾,带女人们去烧水,做饭。刘老栓,把库里的粮食拿出来,今天,每人多加一碗粥。”
“烬哥,那粮食……”
“我说了,我想办法。”
众人散去。苏文忌带着周大山他们去登记,阿禾带人去忙,李铁匠看了我一眼,叹口气,也走了。
我走到粮仓。刘老栓打开仓门,里面只剩小半仓粮食,最多够百来人吃七八天。现在又多了二十多人,最多五六天。
“烬哥,”刘老栓小声说,“实在不行,我带几个人,夜里去附近村子……‘借’点?”
“借?”我看他。
刘老栓低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能抢。”我说,“我们抢别人,和青云宗、王大户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
“打猎。”我说,“从今天起,所有能打猎的,全部进山。不光打野物,还要找一切能吃的——野果,野菜,块茎,鸟蛋,虫子,只要能填肚子,都带回来。”
“可山里……不安全。”
“那就多带人,带好武器,互相照应。”我说,“我们没得选。”
那天晚上,营地里多支了五口锅。粥很稀,但热乎。新来的流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有人就哭了。是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哭。
周大山端着碗,走到我面前,又要跪。我拦住。
“陆、陆当家,”他眼眶发红,“我周大山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命是你自己的。”我说,“在劫渊,命是自己的,活路,也是自己挣的。明天开始,你跟赵猎户去打猎。山里危险,可能会死。怕不怕?”
“不怕。”周大山挺起胸膛,“总比饿死强。”
夜里,我在公道堂里,看着苏文忌画的营地周边地图。阿禾推门进来,端了碗热水。
“烬哥,”她坐下,“今天收留那些人……是对是错?”
“不知道。”我说。
“可你做了。”
“嗯。”
“为什么?”
我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禾,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
“破庙里。”
“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阿禾低下头:“快死了的样子。”
“如果有人在那时候赶你走,你会怎样?”
“我……”阿禾说不下去了。
“我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我说,“知道那滋味。所以看见还在坑里的人,就想拉一把。哪怕,自己可能被拽下去。”
阿禾点头,轻声说:“我懂。”
“可拉一把,也要有拉一把的本事。”我看着地图,“现在,我们本事还不够。得快点长本事。长得慢,就得死。”
“怎么长?”
“人,粮,武。”我说,“人,我们现在有一百二十多人,够用了。粮,是个大问题。武——我们这些人,打猎还行,真对上青云宗的修士,不够看。”
“可我们没有修炼的法子。”
“那就用笨办法。”我说,“用陷阱,用毒,用弓箭,用命去填。一个打不过,就十个。十个打不过,就一百个。一百个还打不过——”
我看着阿禾:“那就让他们知道,杀我们一百人,要付出一百零一条命的代价。”
阿禾握紧了拳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们得知道,青云宗在干什么,下一步想怎么对付我们。不能老等着他们打上门。”
“你的意思是……”
“派人出去。”我说,“去三岔口镇,去附近的村子,去青云宗外事堂附近——打探消息,收买眼线,散播谣言。这些事,苏先生擅长,让他挑几个机灵的去做。”
“太危险了。”
“活着,就是危险。”我说。
第二天,苏文忌挑了五个人。都是年轻机灵,嘴皮子利索,熟悉地形的。给了他们一些碎银,交代了任务。五人趁夜出发,分散行动。
打猎队增加到三十人,分成三队,由赵猎户、周大山和我分别带领。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才回。猎物多了些,但依然不够吃。野菜野果挖回来不少,但这些东西不顶饱。
第七天,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三个。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心里一沉。
“青云宗派了新的执事,姓吴,炼气八层,已经到了外事堂。带了两队内门弟子,一共二十四人。外事堂原来的弟子,也被重新整编,现在有四十多人。”
“他们在镇上贴了告示,说劫渊是‘邪魔巢穴’,藏匿朝廷钦犯,蛊惑百姓。凡提供劫渊线索者,赏银百两。凡斩杀劫渊匪首陆烬者,赏金千两,保送青云宗内门。”
“还有,”回来的人压低声音,“他们说,要‘进山清剿’。时间,就在这几天。”
公道堂里,气氛凝重。
“炼气八层,比韩长老还高三层。”李铁匠脸色发白,“我们……怎么打?”
“打不了。”苏文忌说,“实力悬殊太大。硬拼,是送死。”
“那怎么办?跑?”
“往哪跑?”刘老栓苦笑,“深山老林,没吃没喝,拖家带口,跑不远就会被追上。”
“那就守。”我说。
“守得住吗?”
“试试看才知道。”我看着地图,“我们的优势,是熟悉地形,是有准备。他们进山,是客场作战,是瞎子。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每走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觉得,为了剿灭我们,损失太大,不值得。”
“具体怎么做?”苏文忌问。
“把所有陷阱,再检查一遍。沟挖深,刺磨尖,毒涂足。在进山的几条主要路口,布置滚石擂木——等他们大队人马经过时,放下去,不求杀多少,只求乱他们的阵脚。”
“在营地周围,挖地道。不用深,能藏人就行。等他们攻进来,我们从地道钻出来,从背后杀。”
“把所有老人、孩子、妇女,提前转移到后山的山洞里。那里隐蔽,有水源,能撑几天。”
“能战的,全部留下。不分男女,能拿刀的,都上。告诉他们,这一仗,没有退路。输了,所有人都得死。赢了,我们还能多活几天。”
命令一条条下去。整个营地像一台绷紧的发条,开始疯狂运转。
陷阱重新加固。滚石擂木准备就位。地道连夜开挖。粮食、饮水、药品,往山洞转移。
夜里,我站在铁头的坟前,把一壶酒浇在地上。
“兄弟,”我说,“明天,可能要来很多人。你在地下,看着。看我们,怎么杀他们。”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响。
第二天,天刚亮,瞭望塔的铜锣就响了。
急促,密集,是最高警报。
我冲上瞭望塔,朝山外看。只见进山的土路上,烟尘滚滚。一队白袍修士,正朝这边而来。人数,不下五十。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修士,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吴执事。他骑着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来了。”我低声说。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塔下所有能战的人,用尽全力吼道:
“劫渊的弟兄们——!”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他们来了!要杀我们,要抢我们的粮,要烧我们的家,要让我们,再回去当狗!”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百余人齐声嘶吼,声音震得山林都在颤抖。
“好!”我拔出剑,指向山下,“那就让他们看看——劫渊的骨头,有多硬!劫渊的血,有多热!劫渊的人,死——也要站着死!”
“杀——!!!”
吼声如雷。
山下,吴执事勒住马,看着山上的营地,眉头微皱。
“一群乌合之众。”他冷笑,“擂鼓,进攻。”
战鼓擂响。青云宗弟子,开始冲锋。
血夜,开始了。
而劫渊,
将从这一夜,
真正在血与火中,
站成一座——
人间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