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黑着。
我们伏在鹰嘴崖上方的一片乱石堆后,能看见从镇子延伸出来的土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条灰白的带子。山下,三岔口镇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
阿禾趴在我左边,握着剑,手指节发白。铁头在右边,眼睛死死盯着镇口。我们身上披着用枯草和树枝编的伪装,和山石融为一体。
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很快被山风吹散。我肩膀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扎。我咬着牙,没动。
“烬哥,”阿禾低声说,声音有点抖,“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我说。
“我怕死,更怕……更怕我们死了,什么都没改变。”
我没说话。看着山下。
我也想怕。但我发现,怕不起来。心里那团火,烧得太旺了,把什么都烧没了,包括怕。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韩长老,让这镇上的人知道,修仙的也会死,高高在上的也会摔下来。让那些被欺负的人,心里那颗“不该这样”的种子,能发芽。
“来了。”铁头忽然说。
镇口,有火光晃动。
然后,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马蹄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一支车队从镇里出来。三辆马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前后各有四个骑马的护卫,白袍,是青云宗内门弟子。中间那辆马车旁,一个紫袍老者骑马而行,正是韩长老。他骑得慢,背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还有八个外门弟子,步行,跟在车队两侧。车夫是三个,穿着王大户家下人的衣服。
车队缓缓上了山路,朝鹰嘴崖走来。
近了。能听见马蹄踏在石头上的嘚嘚声,能听见车轮压过碎石的咔嚓声,能听见护卫偶尔的低语。
“这鬼天气,真冷。”
“少废话。快点送完货,回去交差。”
“韩长老也真是,押个货而已,用得着亲自出马?”
“你懂什么。陈执事死在这条路上,长老这是要立威。”
“立威?我看是……”
话没说完,被韩长老冷冷扫了一眼,立刻噤声。
车队走到鹰嘴崖下,最险的那段路。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我们布置的陷阱,就在这一段。
第一辆马车的车轮,压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滚落,带着一片碎石滑下深沟,哗啦啦响。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夫拼命拉缰绳:“吁!吁!”
“怎么回事?”韩长老勒马,皱眉。
“没事,长老,石头松了。”一个内门弟子下马查看。
就在这时,第二辆马车的车轴,忽然断了。
咔嚓一声脆响,马车歪斜,车上的箱子倾倒,滚落下来。油布散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银闪闪的元宝,还有几口小箱子,摔开了,滚出些药材、玉器。
“有埋伏!”一个内门弟子厉喝,拔剑。
晚了。
我从乱石堆后跃出,手中短弓连发三箭,不是射人,是射马。箭矢精准地扎进前三匹马的脖子,马匹惨嘶,疯狂乱撞,冲乱了车队阵型。
阿禾和铁头同时冲出,铁头冲向车队后方,堵住退路。阿禾扑向那些滚落的箱子,不是抢财,而是——泼油。
她怀里抱着个小陶罐,里面是我们从镇上弄来的火油。罐子砸在箱子上,火油四溅。然后她掏出火折子,吹燃,扔过去。
轰!
火焰腾起,吞没了散落的财物,也吞没了最近的两个外门弟子。他们惨叫着在火里打滚。
“找死!”韩长老暴怒,一拍马鞍,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直扑阿禾。
我早有准备,手中短弓再发,三箭连珠,射向他面门。他人在空中,避无可避,只能挥袖格挡。箭矢被他袖风扫飞,但他的去势也缓了一缓。
就这一缓,够了。
铁头从侧面冲出,手握长剑——是陈执事那把,剑上泛起微弱的青光,他竟然强行催动了一丝灵力,剑势狠辣,直刺韩长老后心。
韩长老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如雷,空气爆鸣。铁头的剑还没刺到,整个人就被掌风拍飞,撞在山壁上,一口血喷出来。
筑基和炼气,差距太大了。
“蝼蚁。”韩长老落地,看都没看铁头,目光锁定我,“你就是陆烬?”
“是。”我说。
“就凭你们三个?”韩长老冷笑,“杀陈明(陈执事)是侥幸,杀我?痴人说梦。”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扫视四周:“还有其他人吧?叫出来。本座一起送你们上路。”
“就我们三个。”我说。
韩长老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感应。片刻,他笑了:“还真就三个。有意思。三个凡人,敢设局杀筑基——勇气可嘉,愚蠢至极。”
他不再废话,一步踏出。就一步,人已经到了我面前。速度太快,我根本看不清,只能本能地挥刀。
刀挥空了。韩长老的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冷,有力。像铁钳。我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烬哥!”阿禾尖叫,挥剑冲来。
韩长老看都没看,另一只手随意一挥。阿禾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剑脱手,挣扎着爬不起来。
“放开他!”铁头挣扎着站起来,又要冲。
韩长老手指用力。我能听见自己颈骨咯吱作响的声音。要死了。就这么死了。像条狗一样,被掐死。
不。
不该这样。
我松开握刀的手,手摸向怀里——那里,有那瓶“定魂散”,青云宗用来控制药人的药。我出发前,把它抹在了短刀上,也抹在了自己手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不是攻击,是抓住韩长老掐我脖子的手。
药粉沾上他的皮肤。
韩长老脸色一变,立刻松手后退,低头看手。手背上,沾了点白色粉末,正迅速渗入皮肤。
“定魂散?”他眼神一厉,“你从哪儿弄的?”
我摔在地上,大口喘息,咳嗽。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但还活着。
“陈执事那儿。”我哑声说。
韩长老脸色阴沉,立刻运功逼毒。但他很快发现,这药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定魂散,里面还混了别的东西——是铁头从山里采的麻痹毒草,混在一起,毒性更烈,发作更快。
他的手开始发麻,动作慢了半拍。
“用毒?雕虫小技。”韩长老冷哼,全力运功,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是灵力在逼毒。
但就在他运功的瞬间,我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划破山谷。
然后,鹰嘴崖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人影。
不是我们的人。是稻草人。穿着破衣服,戴着破斗笠,用树枝撑着,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真人。
与此同时,山下镇子方向,浓烟冲天而起。是刘老栓他们,按计划放了火。虽然火不大,但烟浓,看起来像外事堂和王大户家都烧起来了。
“长老!镇子有变!”一个内门弟子惊呼。
韩长老脸色大变,看向镇子,又看向山坡上影影绰绰的“伏兵”,一时间竟有些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镇子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山坡上那些只是稻草人。
这就是我们要的——乱他心神。
“杀!”我大吼,不是对韩长老,是对那些还活着的青云宗弟子。
还活着的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本就因为刚才的突袭和火灾有些慌乱,此刻见“伏兵”出现,更是心惊。而铁头和挣扎爬起的阿禾,已经不要命地扑向他们。
混战。
韩长老想先去镇子,又怕放跑我们。想先杀我们,又担心镇子真有变。就这犹豫的几息,毒已深入,他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你们……都该死!”他怒极,不再管镇子,长剑出鞘,剑光暴涨,化作三道匹练般的剑气,斩向我、阿禾、铁头。
躲不开。筑基修士的含怒一击,我们连看清都难。
但我没躲。我扑向阿禾,把她压在身下。铁头也扑过来,用身体挡在我前面。
剑气临体。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山坡上,那些稻草人后面,突然站起几个人——是刘老栓,李铁匠,赵猎户,孙寡妇,还有另外几个镇上敢拼命的汉子。他们手里没有刀剑,只有锄头,柴刀,镰刀。
但他们站起来了。在筑基修士的剑气面前,站起来了。
“劫渊——!”刘老栓用尽毕生力气,嘶声大吼。
“劫渊——!”李铁匠、赵猎户、孙寡妇,所有站起来的百姓,齐声大吼。
声音在山谷回荡,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剑鸣。
韩长老的剑气,竟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铁头猛地把我推开,自己迎着最中间那道剑气,撞了上去。
噗嗤。
剑气贯穿他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雨。
铁头僵住,低头看看胸口的血洞,又抬头,看着韩长老,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涌出,但他还在笑。
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把手里的剑,掷向韩长老。
剑很慢,毫无力道。韩长老甚至懒得躲,随手一挥,剑就飞了。
但铁头要的不是伤他。是争取时间。
因为阿禾,已经爬到了那几口滚落的箱子旁。她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小陶罐,砸碎。不是火油,是石灰。漫天石灰粉,笼罩了韩长老。
同时,我从地上捡起短弓,搭上最后一支箭——箭头上,抹了铁头配的剧毒,见血封喉。
石灰迷眼,韩长老闭目,挥袖驱散。就这一瞬,我松弦。
箭矢离弦,无声无息,射向他心口。
他感应到危险,侧身,箭射偏了,扎进他肩膀。
剧毒入体。韩长老闷哼一声,脸瞬间发青。他猛地睁眼,眼中杀意沸腾:“你们——!”
他想再出剑,但毒已发作,手脚发软,灵力运转滞涩。而阿禾已经捡起地上的剑,不要命地冲向他。
剩下的青云宗弟子想救援,但被刘老栓他们不要命地缠住——虽然只是凡人,但拼命之下,一时竟也拖住了他们。
韩长老挥剑,斩向阿禾。阿禾不躲,反而加速,剑尖直指他咽喉。
以命换命。
韩长老不想换。他是筑基修士,前程远大,怎能和一个凡人女子换命?他收剑,后退。
就这一退,我动了。
我扑上去,不是用刀,是用身体,狠狠撞向他。他毒发,身法不灵,被我撞个正着,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我压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脖子,用尽全力。他挥掌拍我后背,一掌,两掌,我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嘴里涌出血,但我没松手。
阿禾的剑到了,刺向他心口。他勉强侧身,剑刺进肩膀。他吃痛,一掌拍飞阿禾。
但就这一下,我抓住机会,低头,用额头,狠狠撞向他面门。
砰!
我头晕目眩,他鼻梁断裂,满脸是血。
“呃啊——!”韩长老发狂,灵力爆发,把我震飞。我摔在地上,又吐了口血,爬不起来了。
他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血污模糊,眼神狂乱,再没有之前的从容。肩膀中箭,中毒,又被重创,他已到强弩之末。
但他毕竟是筑基。他提剑,一步步走向我。
“本座……要你……魂飞魄散……”他嘶声说。
我看着他,笑了。笑得很畅快。
因为,铁头爬过来了。
他胸口一个大洞,血像泉水一样涌,但他爬过来了。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韩长老的腿。
“老狗……”铁头咳着血,笑,“一起……下地狱……”
韩长老想踢开他,但铁头抱得太死。他想挥剑斩断铁头的手臂,但阿禾又扑上来,抱住了他另一条腿。
刘老栓他们也冲过来了,锄头、柴刀,没头没脑地往韩长老身上砸。虽然破不了他的护体灵力,但让他更加狼狈。
韩长老终于慌了。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得这么难看,死在一群凡人手里,死在这么个荒郊野岭。
“滚开!都给本座滚开!”他嘶吼,灵力不要命地爆发,震飞了刘老栓他们。
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毒入心脉,灵力反噬,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靠在山壁上,剑拄着地,才没倒下。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那把短刀,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愤怒,不甘,恐惧,还有一丝……茫然。大概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群凡人,能把他逼到这步田地。
“为……什么……”他嘶声问。
“因为,”我走到他面前,举刀,“你们,不该这样。”
刀落下。扎进他心口。
他身体一震,眼睛瞪大,然后,光芒迅速黯淡。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头一歪,死了。
筑基修士,青云宗执法堂副堂主,韩厉,死。
死在三岔口镇外的鹰嘴崖,死在一群凡人手里。
周围突然安静了。只有风声,和浓烟滚滚的声音。
剩下的青云宗弟子,见长老死了,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窜。刘老栓他们想追,但追不上,也无力追了。
我松开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
阿禾爬到我身边,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烬哥……铁头哥他……”
我看向铁头。他还抱着韩长老的腿,但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嘴角还带着那丝笑。
我爬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没了。
我坐在他身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铁头,”我低声说,“走好。”
阿禾捂着脸,压抑地哭出声。
刘老栓他们围过来,看着韩长老的尸体,看着铁头的尸体,又看看我,眼神里有恐惧,有震撼,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火。是希望的火,是复仇后的空虚,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是“我们竟然做到了”的不敢置信。
“烬哥……”刘老栓颤声说,“我们……我们杀了韩长老……”
“嗯。”我说。
“青云宗……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知道。”
“那我们……”
“把尸体处理了。”我打断他,“财物,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埋了。这些车,马,都弄走。现场清理干净,不要留痕迹。”
“然后呢?”
我看着山下镇子。浓烟还在冒,但火应该已经控制住了。镇上的人,现在应该都知道了,韩长老死了,死在我们手里。
“然后,”我说,“我们回镇子。”
“回镇子?”李铁匠惊道,“青云宗肯定会来报复的!”
“所以要回去。”我说,“回去告诉镇上的人,韩长老死了,是我们杀的。告诉他们,想活命的,跟我们走。不想走的,自己想办法。”
“跟我们去哪?”
“进山。”我说,“深山里,青云宗找不到的地方。我们要建个营地,一个能让像我们这样的人,活下去的地方。”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刘老栓第一个跪下:“烬哥,我跟你走。”
“我也走。”李铁匠。
“我。”赵猎户。
“还有我。”孙寡妇。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我看着他们。这些普通的百姓,刚才还拿着锄头柴刀,现在跪在我面前,眼神炽热,像看着救命稻草,像看着……希望。
“起来。”我说。
他们站起来。
“不用跪我。”我说,“要跪,跪铁头,跪所有为今天死了的人。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
我看向铁头的尸体,又看看韩长老的尸体。一个凡人,一个筑基修士,现在都成了冰冷的尸体。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收拾吧。”我说,“天快亮了。”
我们开始清理战场。把韩长老的尸体,和其他青云宗弟子的尸体,都扔下深沟。财物装车,马匹牵走。血迹用雪盖住,打斗痕迹尽量抹平。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阳光照在鹰嘴崖上,照在血迹斑斑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我们把铁头的尸体,用马车上的油布裹了,放在一辆车上。阿禾坐在车边,守着,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我骑上一匹马——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骑马,很不稳,但我咬牙撑着。刘老栓他们或骑马,或赶车,或步行,跟在我身后。
车队缓缓下山,朝三岔口镇走去。
镇子越来越近。能看见镇口聚了很多人,都在朝这边张望。看见我们,看见马车,看见马车上盖着的油布,人群骚动起来。
我们进了镇。街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门缝后,窗户后,看着我们。
一直走到镇中心,晒谷场。我勒住马,看着聚过来的人群。
人很多,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看着我,看着马车,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有期待。
我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油布。
铁头的尸体露出来。脸色青白,胸口一个大洞,但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笑。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叫铁头。”我开口,声音沙哑,但用尽全力,让每个人都听见,“以前是青云宗的药人,被拿来做试药的牲口。他逃出来,跟了我。今天,为了杀韩长老,他死了。”
人群寂静。
“韩长老死了。”我继续说,“死在鹰嘴崖,死在我们手里。青云宗不会罢休,他们会来报复,会杀人,会烧镇子。想活命的,现在收拾东西,跟我们进山。不想走的,自己保重。”
说完,我转身,上马。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
是张氏。她抱着女儿,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我马前,仰头看着我:“我……我跟你们走。”
然后,是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妇人……一个接一个,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我身后。
越来越多。最后,晒谷场上,站了近百人。都是镇上的苦命人,都是被青云宗、被王大户欺负过的人。
“好。”我说,“回家收拾,只带必需品,粮食,衣物,工具。半个时辰后,镇口集合。过时不候。”
人群散去,匆匆回家。晒谷场上,只剩我和身后那几十人,还有马车上的铁头。
阿禾走到我身边,低声说:“烬哥,王大户家……怎么办?”
我看向镇西,王大户家的方向。高墙深院,此刻大门紧闭。
“刘老栓,”我说,“带几个人,去王大户家。不杀人,只拿东西。粮食,金银,布匹,药材,能拿多少拿多少。告诉他,这是利息。本金,等我们回来再算。”
刘老栓眼睛一亮:“是!”
他带着李铁匠、赵猎户几个人,匆匆去了。
半个时辰后,镇口。一支长长的队伍集结。有车,有马,更多的是步行的人,背着包袱,牵着孩子,扶着老人。所有人都沉默,但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光。
刘老栓他们也回来了,推着几辆板车,上面堆满了粮食、布匹。王大户家,被搬空了。
“出发。”我说。
队伍缓缓离开三岔口镇,朝深山走去。我走在最前面,阿禾在我身边,后面是马车,车上躺着铁头,再后面,是近百人的队伍。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岔口镇在晨光里,安静,渺小。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它不一样了。
这座小镇,见证了筑基修士的死,见证了一群凡人的反抗,见证了“劫渊”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在这世上响起。
我叫陆烬。
今天,我杀了一个筑基修士,有了近百个追随者,失去了一个兄弟。
我知道,从今天起,青云宗会不遗余力地追杀我们,会有更多敌人,更多危险。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起,
劫渊,
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不再只是三个人。
它是一群人,
一个信念,
一把火。
这把火,
从三岔口烧起来,
烧向深山,
烧向更远的地方。
总有一天,
会烧遍这人间,
烧出个——
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