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路,我走了七天。
扮作猎户,背着弓,拎着两只冻硬的野兔——是真打的,用从青云宗弟子那儿顺来的短弓。肩膀的伤没好透,每拉一次弓都疼得冒汗,但必须忍着。猎户没有伤,有伤就得解释,解释就容易露馅。
路上遇到几拨人。有逃荒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看见我背着的兔子,眼睛发绿。我掰了一只兔腿,分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她千恩万谢。有行商的,车队辘辘,护卫警惕地盯着每个靠近的人。有衙役,在路口设卡,盘问来往行人,手里拿着我的画像——画得依然不像,但他们查得很细,连行李都要翻。
我绕开了卡子,翻山走。多走了一天路,但安全。
第七天傍晚,我看见了炊烟。
三岔口镇不大,三条土路在这里交汇,所以叫这名。镇子依山而建,百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只有一条主街,有几家客栈、杂货铺。此刻正是晚饭时分,炊烟袅袅,空气里有柴火和饭食的味道。
我站在镇外的山坡上,看了很久。
阿禾和铁头应该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是镇东头的老槐树,树下有个土地庙,香火稀疏,平时少有人去。
我绕到镇子东边,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干虬结,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树下的小庙很破,门歪着,透出里面一点微光。
我走近,脚步声很轻。
庙门忽然开了条缝,露出一双眼睛——是阿禾。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拉开门:“烬哥!”
我闪身进去。庙很小,供着一尊斑驳的土地像,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地上铺着干草,铁头坐在火堆旁,火上架着个小陶罐,煮着粥,咕嘟咕嘟响。
“烬哥,”铁头站起来,上下看我,“伤怎么样?”
“没事。”我说,在火堆旁坐下,烤了烤冻僵的手。
阿禾关好门,坐到我旁边,低声说:“我和铁头哥是三天前到的。扮作逃荒的兄妹,说老家遭了灾,来找亲戚。镇上人看我们可怜,没人多问。我们在庙后面找了个破棚子住,白天出来打探消息。”
“有什么动静?”我问。
“青云宗的人还没到镇上。”铁头说,“但往西三十里,有个青云宗的‘外事堂’,管这片地界。我们打听过了,那外事堂有个姓陈的执事,炼气五层,手下有十几个外门弟子。平时欺压百姓,强征‘供奉’,还……还帮附近的大户抢田地,逼良为娼。”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发冷。
“有具体事吗?”我问。
阿禾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她在村里用几个铜板换的,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些东西。
“镇西头的刘老栓,”她翻着本子,“家里三亩水田,被镇上的王大户看上了,勾结外事堂的陈执事,说刘老栓家的田‘冲了青云宗的灵气’,要强征。刘老栓不干,儿子被打断腿,儿媳妇被……被陈执事糟蹋了,上吊死了。刘老栓告到县衙,县太爷不敢管。现在田被强占了,刘老栓带着残废的儿子,在镇外搭个草棚等死。”
“还有,”铁头接口,“镇南的寡妇张氏,男人去年被征去修青云宗的‘迎仙台’,累死了,尸首都没见着。张氏带着个六岁的闺女,陈执事看上了她,要纳她做小妾。张氏不依,陈执事就断了她的‘抚恤粮’,还让手下天天去骚扰。张氏前几天抱着闺女要跳河,被邻居救下了。”
阿禾合上本子,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在烧:“烬哥,这些人……都该杀。”
我没说话,看着跳动的火苗。
该杀。是。可杀了之后呢?
刘老栓的田能拿回来吗?张氏母女能安稳过活吗?青云宗会善罢甘休吗?
“铁头,”我问,“那个陈执事,炼气五层,有多厉害?”
铁头想了想:“比我们杀的那四个外门弟子强。那四个大概炼气一二层,只是刚入门。炼气五层,灵力更深厚,能用的法术也多点,但……还是人。一刀捅进心口,也会死。”
“他平时在哪?”
“大部分时间在外事堂。每个月会来镇上一次,收‘供奉’,顺便……找乐子。”铁头顿了顿,“他好色。镇上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都不敢出门。张氏就是被他盯上的。”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按规矩,每月十五。”阿禾算了算,“还有五天。”
五天。够准备了。
“烬哥,”阿禾看着我,“我们要动手吗?”
“动。”我说。
“怎么动?”铁头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只要杀人。还要让镇上的人知道,是谁杀的,为什么杀。”
阿禾和铁头都看着我。
“杀了陈执事,外事堂会来人查,会报复。”我说,“如果我们只是偷偷杀了就跑,镇上的人会被牵连,会成为出气筒。但如果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杀的,是‘劫渊’杀的,是因为陈执事作恶多端才杀的——”
我顿了顿:“那外事堂要报复,就会先冲着我们来。镇上的人,或许能少受点牵连。更重要的是……”
我看着他们:“要让那些被欺负的人知道,有人敢站出来,敢杀那些欺负他们的人。让他们知道,这世道,不是只能认命。”
阿禾眼睛亮了:“对!就像烬哥你以前说的,让该死的人去死,让该活的人知道——他们也能活!”
铁头也点头:“那就干。但得计划好。外事堂有十几个人,陈执事是炼气五层,他身边肯定还跟着护卫。硬拼不行。”
“那就等他落单。”我说。
接下来的五天,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摸清陈执事的行动规律。阿禾和铁头轮流去镇子附近盯梢,看外事堂的人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路,几个人。我因为脸生,在镇上打探消息——装作来卖皮货的猎户,在茶摊、酒馆听人闲聊,拼凑出陈执事的画像:好色,贪婪,跋扈,但谨慎,出门至少带两个护卫。
第二件,准备家伙。我从镇上的铁匠铺买了把柴刀,磨得锋利。阿禾用剩下的银子买了些麻绳、石灰,还有一包蒙汗药——从镇上的黑市郎中那儿买的,花了不少钱。铁头用庙里的破木头削了几根尖刺,用火烧硬,涂上他从山里采的毒草汁液——他说这毒不致命,但能让中者浑身麻痹。
第三件,踩点。陈执事每次来镇上,都会去王大户家——王大户是他在这儿的“钱袋子”,也是帮他做脏事的人。从外事堂到王大户家,要经过一段山路,叫“鹰嘴崖”,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深沟,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我们每天夜里去鹰嘴崖,熟悉地形,布置陷阱。在崖边松动了几块大石,用藤蔓虚掩着;在必经的路上挖了几个浅坑,里面埋了铁头削的毒刺;还在拐角处堆了干草、枯枝,洒了火油——必要时可以放火阻敌。
第五天夜里,十五,月圆。
我们早早埋伏在鹰嘴崖。我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短刀在手。阿禾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手里握着石灰包和蒙汗药。铁头在最前面,趴在崖边,盯着来路。
很冷。月光很亮,照得山野一片惨白。风刮过崖壁,呜呜作响,像鬼哭。
等了快一个时辰,终于有动静了。
马蹄声,还有说笑声。
“陈执事,这次王老爷可是备了好货,听说刚从南边弄来的,水灵得很!”
“哈哈,好说好说。老王懂事,本执事自然不会亏待他。”
三个人,三匹马。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白面微须,穿着青云宗的执事袍,腰间佩剑,正是陈执事。后面跟着两个护卫,也是青云宗服饰,背着刀。
他们走得不快,说说笑笑,完全没察觉危险。
马蹄踏在陷阱上,前蹄一空,马匹惊嘶。陈执事反应快,一拍马鞍,腾身跃起,落在路上。两个护卫就没那么好运了,连人带马栽进浅坑,毒刺扎进马腹和人腿,马匹惨嘶,护卫痛呼。
“有埋伏!”陈执事拔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就是现在。
我一跃而下,短刀直刺他后心。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上泛起淡淡青光,精准地格开我的刀。力量很大,震得我手臂发麻。
炼气五层,果然不一般。
但我不是一个人。
阿禾从灌木丛里冲出来,扬手,石灰包砸向陈执事面门。陈执事挥袖一挡,石灰四散,迷了眼。他闷哼一声,后退。
铁头从崖边跃下,手握削尖的木刺,狠狠扎向陈执事肋下。陈执事虽然视线受阻,但听风辨位,侧身躲过,一剑削向铁头脖子。铁头低头,木刺变向,扎进陈执事大腿。
陈执事吃痛,剑光暴涨,逼退铁头。他抹了把眼睛,石灰混着血,糊了满脸,看起来狰狞可怖。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问。
“劫渊。”我说。
“劫渊?”陈执事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名号,随即冷笑,“装神弄鬼!敢动青云宗的人,找死!”
他剑诀一引,剑上青光更盛,化作三道剑气,分袭我、阿禾、铁头。我翻滚躲开,剑气在地上犁出三道深沟。阿禾被剑气擦过肩膀,血花迸现,但她咬牙没退,又掏出一包蒙汗药,撒向陈执事。
陈执事闭气,但药粉沾在皮肤上,开始发麻。他脸色一变:“用毒?卑鄙!”
“跟你学的。”铁头冷冷道,又扑上去。
陈执事腿部受伤,行动不便,又被石灰迷眼、蒙汗药麻体,实力大打折扣。但他毕竟是炼气五层,临危不乱,剑法狠辣,我和铁头几次险象环生。
阿禾忽然喊道:“烬哥!推石头!”
我醒悟,扑向崖边那几块松动的大石,用尽全力一推。巨石滚落,砸向陈执事。他挥剑劈碎一块,但第二块、第三块接踵而至,他躲闪不及,被一块石头砸中肩膀,咔嚓一声,肩骨碎裂。
他惨叫一声,剑脱手。铁头趁机扑上,木刺狠狠扎进他心口。
陈执事瞪大眼睛,看着胸口涌出的血,又看看我们,眼里全是不敢置信:“你们……到底……”
“刘老栓的田,”我说,“张氏的女儿,还有被你害死的所有人——他们托我们问你好。”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涌出一口血,然后头一歪,死了。
那两个护卫还在坑里挣扎,中毒加上摔伤,已经没多少反抗之力。铁头走过去,一人一木刺,结果了。
鹰嘴崖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我们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月光明晃晃地照着,照着陈执事那张扭曲的脸,照着他身上青云宗的执事袍。
“死了。”阿禾说,声音有点发飘。
“嗯。”我说。
“我们……杀了青云宗的执事。”铁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
“嗯。”我还是一个字。
然后,我走到陈执事的尸体旁,蹲下,从他怀里摸出个钱袋,还有一块执事令牌。钱袋很沉,里面是金叶子,少说值几百两银子。令牌是黑木的,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有个“陈”字。
我把令牌扔给阿禾:“收好。有用。”
然后,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阿禾用那本小册子撕下来的纸,粘成的。上面用木炭写着两行字:
“青云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劫渊今日,替天行道——诛此獠,以儆效尤。”
落款:劫渊。
我把布条用陈执事的血浸透,然后,用短刀钉在陈执事的尸体上。布条在风里猎猎作响,血字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走。”我说。
我们收拾了现场,把能带走的钱财、丹药、武器都带走,然后把三具尸体扔下深沟。至于那两匹马,受了惊,早就跑没影了。
回到土地庙,天还没亮。我们点起小火,清点收获。
金子一百二十两,银子三百多两。丹药十几瓶,有疗伤的,有增进修为的——虽然对我们凡人用处不大,但能卖钱。三把剑,都比我们的家伙好。还有几本薄薄的册子,是青云宗的基础功法和剑诀。
“发财了。”阿禾看着那堆金子,眼睛发直。
铁头却皱着眉:“烬哥,我们杀了陈执事,还留了名号。青云宗不会善罢甘休的。外事堂还有十几个人,而且,杀了执事,宗门肯定会派内门弟子,甚至长老来查。”
“我知道。”我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离开三岔口?”
“不。”我摇头,“就在这儿。”
阿禾和铁头都看我。
“青云宗要查,首先会来三岔口。”我说,“我们如果跑了,镇上的人会被迁怒。但如果我们还在附近,他们会先全力搜捕我们。而且——”
我看着他们:“我们既然留了名号,就不能一走了之。得让镇上的人知道,‘劫渊’不是杀了人就跑的流寇。我们在这儿,他们或许能安心点。”
“可我们三个人,怎么对抗青云宗的搜捕?”铁头问。
“不硬抗。”我说,“山里,我们熟。跟他们周旋。杀落单的,抢补给,设陷阱。他们人多,我们就躲;他们人少,我们就杀。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轻易进山,杀到他们知道——三岔口这片地,不是他们说了算。”
阿禾用力点头:“对!就像在山里杀那四个外门弟子一样!我们熟悉地形,他们不熟!”
铁头想了想,也笑了:“那就打游击。我在药人窟里,听那些弟子聊天时说过,他们最头疼这种打法——找不到人,还老被偷袭。”
“不止是打游击。”我说,“我们还要做点事。”
“什么事?”
“把陈执事和王大户勾结,欺压百姓的事,传出去。”我说,“让镇上,让附近村子的人都知道,陈执事为什么死。让那些被欺负过的人,心里有个念头——原来,那些人不是不能杀的。”
阿禾眼睛亮了:“我懂!就像烬哥你救了我,我才知道,原来我不用认命,原来我可以反抗!”
“对。”我说。
我们商量了接下来的计划。先把钱财、丹药藏好——在土地庙后面挖了个坑,埋了。只留少量银钱和必需品。然后,阿禾和铁头继续在镇上打探消息,尤其是青云宗外事堂的动静。我则进山,找几个更隐蔽的落脚点,准备长期周旋。
天快亮时,我们分头行动。
我背着新得的剑,往深山里走。肩膀的伤已经结痂,动作利索多了。山路我熟,很快找到几个山洞、崖缝,有的能住人,有的能藏东西。
中午,我回到土地庙。阿禾和铁头也回来了,脸色凝重。
“镇上已经传开了。”阿禾说,“有人在鹰嘴崖发现了陈执事他们的马,还有打斗痕迹。虽然尸体没找到,但留的布条被人看见了。现在全镇都在议论,说‘劫渊’是什么来头,居然敢杀青云宗的执事。”
“外事堂什么反应?”我问。
“乱了。”铁头说,“外事堂剩下的十几个弟子,今天一早就集合了,在镇子里到处搜查,盘问陌生人。但他们没敢进山——看来是被陈执事的死吓到了。不过,他们肯定已经传讯回青云宗了,援兵最迟明天就到。”
“来得正好。”我说。
“烬哥,”阿禾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打探的时候,听到有人说……刘老栓和张氏,今天一早,偷偷去土地庙上了香。虽然没说什么,但上了香,磕了头,才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还有,”铁头压低声音,“王大户家今天关门闭户,护卫增加了好几倍。听说王大户吓坏了,怕‘劫渊’找上门。”
“先不管他。”我说,“让他怕着。怕久了,就会出错。”
我们吃了点干粮,轮流休息。夜里,我守夜。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擦着那把新得的剑,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我的脸。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静。
我叫陆烬。
今天,我杀了一个炼气五层的修仙执事,留了一个名号——劫渊。
我知道,从今天起,青云宗会追杀我们,会有更多的人想让我们死。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起,三岔口这片土地上,会有人记住“劫渊”这个名字,会有人心里那颗“不该这样”的火种,被我们点着。
这火很小,
但谁说星星之火,
不能燎原?
这山,
这镇,
这人间的第一把火,
从今晚,
真正烧起来了。
而我们,
是举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