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惊鸿

周大山是第十一天夜里回来的。


他带出去十个人,只回来七个。三个人死了——一个掉进自己人挖的陷阱,毒刺扎穿脖子,当场毙命;一个在村里打探消息时,被认出是“劫渊匪”,村民报了官,衙役围捕,他拼命突围,身中三箭,逃出村子没三里就断了气;还有一个,是饿死的。粮食不够,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了路上捡的一个孩子,自己啃了三天树皮,最后倒在回营地的路上,被发现时,已经硬了。


带回来的人倒不少,二十三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有看见营地里的篝火和冒着热气的粥锅时,眼里才闪过一丝活气。


“烬哥,”周大山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嘴角,是新伤,还没结痂,说话时肉翻着,“对不住,折了三个兄弟。”


“埋了?”我问。


“埋了。就在回来的路上,找了个向阳的坡。”


“抚恤发了?”


“发了。按规矩,工分加三成,换成粮食,给家里人了。没家人的,充公了。”


“嗯。”我看着他脸上那道疤,“怎么弄的?”


“在李家村,遇上一队青云宗的巡查弟子,五个,炼气三四层。我们打不过,跑了。这道疤是跑的时候,被剑气扫的。再偏一寸,眼珠子就没了。”


“他们追了吗?”


“追了。追了十里,我们钻了老林子,他们没敢进。但我听他们喊,说‘吴执事的仇一定要报’,还说……说青云宗已经派了‘惊鸿卫’来。”


惊鸿卫。


这个名字,我在韩长老的笔记里见过。青云宗内门精锐,专司清剿、暗杀、刺探。人数不多,据说只有三十六人,但个个是炼气七层以上,队长是筑基。行动如风,出手狠辣,故名“惊鸿”。


“来的是谁?”我问。


“不知道。但听那弟子口气,来头不小。”周大山顿了顿,“烬哥,我们……守得住吗?”


我没回答。守不守得住,得守了才知道。


“去吃饭,休息。”我说,“明天开始,带新人练兵。告诉他们规矩,练他们杀人。练不出来,下次出去,就是死。”


“是。”


周大山带着人走了。我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那些新来的人。他们捧着粥碗,蹲在火堆旁,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急,但又努力克制,怕烫,怕呛。有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我,眼神怯生生的。


“阿禾。”我喊。


阿禾从议事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她在算粮食,算工分,算抚恤。脸上那道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但她好像习惯了,不在意了。


“这些人,”我指着那些新人,“你登记一下。名字,年龄,会什么,有什么仇。登记完,分到各队。老人带新人,手把手教。十天后,我要看到他们能拿稳刀,能拉开弓,能记住军法第一条到第十条。”


“是。”阿禾点头,又问,“惊鸿卫的事……”


“兵来将挡。”我说,“但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得做件事。”


“什么事?”


“抢粮。”我说。


阿禾愣住。


“粮食不够了。”我看着那些喝粥的人,“新来二十三个,加上我们原来的一百多人,将近一百五十张嘴。存粮最多撑半个月。半个月后,没粮,就得饿死。饿死,不如战死。”


“抢谁的?”


“青云宗外事堂。”我说,“吴执事死了,但外事堂还在运转。他们每个月要往青云宗本宗送‘供奉’,粮食、金银、药材,都有。我们抢一批,够吃三个月。”


“可外事堂有四十多个弟子,还有新来的惊鸿卫可能就在附近……”


“所以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我看着她,“阿禾,你敢不敢?”


阿禾眼睛亮了,像燃起的炭:“敢。”


“好。”我点头,“去叫李铁匠、赵猎户、刘栓,来议事堂。我们商量一下。”


夜里,议事堂灯火通明。李铁匠、赵猎户、刘栓、阿禾,还有我,五个人围着那张简陋的地图——是苏文忌生前画的,三岔口镇及周边地形,标注了外事堂、王大户家、进山路口等位置。


“外事堂在镇子西边,独门独院,围墙一丈高,有前后两个门。平时守卫,前门四个,后门两个,都是外门弟子,炼气一二层。院内还有巡逻,两队,每队五人。库房在院子最里面,铁门,铜锁,有阵法守护——但只是最简单的‘预警阵’,触动会响铃,不难破。”


我指着地图,把周大山打探来的情报一一说明。


“难点是两个。”赵猎户独臂指着地图,“第一,怎么进去。翻墙,触动阵法,里面的人就知道了。强攻,我们这点人,不够。第二,抢了东西,怎么运出来,怎么运回山。镇上到山里,三十里,青云宗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我有办法进去。”刘栓忽然开口。


我们都看他。他十五岁,但经历两场生死,眼神已经不像孩子了。


“什么办法?”


“挖地道。”刘栓说,“从镇子外面的荒地,挖到外事堂下面。我算过距离,最多两百丈。我们有三十多人,轮班挖,白天休息,夜里干活,五天能挖通。”


“你怎么知道外事堂下面能挖?”李铁匠问。


“我爹以前是打井的。”刘栓说,“我跟他学过。看地势,看土质,能估摸出来。外事堂那块地,下面是沙土,好挖。而且,他们库房下面是地窖,地窖下面是实土,但地窖墙是砖砌的,不厚,我们能凿穿。”


“动静太大,会被发现。”赵猎户摇头。


“用棉被。”阿禾忽然说,“挖的时候,地上铺棉被,人在棉被上干活,声音小。挖出来的土,用袋子装,夜里运出去,撒在荒地或者河里。只要小心,发现不了。”


“可挖通了,怎么进去?”李铁匠问,“地窖肯定有人守。”


“用迷烟。”阿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孙寡妇留下的,说是什么‘安神香’,点燃了,人闻了就昏睡。我从她那儿学的配方,改良了一下,效果更强。从地道口点燃,烟往上升,地窖里的人,一会儿就倒。”


“然后呢?”赵猎户看着地图,“就算进了地窖,抢了东西,怎么运出来?那么多粮食,金银,怎么从地道运?”


“不运粮食。”我说。


众人一愣。


“只运金银,丹药,药材。这些值钱,好带。粮食太重,运不了,而且我们缺的是时间,不是粮食。有了金银,我们可以去别的镇子买粮,可以雇人运粮。甚至可以拿金银,收买外事堂的弟子——让他们‘丢’一批粮食,报个‘失窃’,青云宗查下来,也是糊涂账。”


“烬哥,”李铁匠皱眉,“这太险了。万一被发现……”


“做什么不险?”我看着他,“坐着等饿死,是险。出去抢粮,也是险。但坐着等死,是必死。出去抢,还有一线生机。你说,选哪个?”


李铁匠沉默了。


“我同意。”阿禾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刘栓。


“干。”赵猎户吐出一个字。


李铁匠看着我们,一咬牙:“那就干!”


“好。”我站起身,“分头准备。刘栓,你带人挖地道,阿禾给你打下手。李铁匠,你带人准备运货的袋子,要结实,不漏。赵猎户,你带人在进山的路口布疑阵——挖几个假坑,扔几件破衣服,做出我们要在那儿设伏的样子,迷惑他们。我,去镇上,踩点,看外事堂的守卫换班时间,地窖位置。”


“烬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阿禾急道。


“人多才危险。”我说,“我扮作卖柴的,脸涂黑,他们认不出。你们抓紧准备,五天后,夜里子时,行动。”


众人散去。阿禾留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问。


“烬哥,”阿禾低声说,“你是不是……在怕?”


我一愣。


“怕惊鸿卫,”阿禾看着我眼睛,“怕守不住,怕这些人饿死,怕劫渊刚立起来,就塌了。所以你才要冒险,要抢这一票,要让大家有粮,有心气,有希望。”


我没说话。是,我怕。我怕得要死。但我不能说。


“我也怕。”阿禾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但怕没用。我们一起扛。扛过去,劫渊就稳了。扛不过去——”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惨:“那就一起死。反正这条命,是你给的。能跟你死一块儿,值了。”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捆柴,下了山。


脸用锅底灰涂黑了,头发打散,衣服是周大山从死人身上扒的,打了补丁,但干净。背上那捆柴是真的,山里砍的,沉。走山路时,我故意一瘸一拐,像个老实的樵夫。


进镇时,守门的衙役瞥了我一眼,挥挥手让进了。我的画像还在城墙上贴着,但画得不像,加上我涂黑了脸,换了衣服,没人认出来。


镇子还是老样子。街上人不多,个个行色匆匆,低着头。外事堂门口站着四个白袍弟子,腰佩剑,眼神警惕地看着每个路过的人。王大户家大门紧闭,门口多了几个家丁,拿着棍棒,来回走动。


我在外事堂斜对面,找了个墙角坐下,把柴放下,抱着胳膊,缩着脖子,像在等买主。眼睛,却一直盯着外事堂。


看了一上午。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短暂的空当——后门守卫会到前门集合,听训话,然后前门的去后门。这空当,大概一盏茶时间。地窖的位置,我大概猜到了——在后院靠墙的地方,有个不起眼的小门,经常有弟子搬东西进出,门口有积水,应该是地窖潮湿,渗出来的。


中午,我啃了块干粮,继续看。下午,有车队来了。三辆马车,装满了麻袋,是粮食。还有两口箱子,沉甸甸的,是金银。车队进了外事堂后院,卸货,搬进地窖。我数了数,粮食至少一百石,金银两大箱。够我们吃三个月,还绰绰有余。


傍晚,我背着柴,起身,慢慢往外走。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外事堂,像只蹲伏的巨兽。


五天后,夜里子时。


营地外,刘栓挖的地道口。很隐蔽,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洞口用木板盖着,铺了土,长了草,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通了。”刘栓脸上全是泥,眼睛发亮,“半个时辰前通的,正好通到地窖墙根。墙是青砖,不厚,我已经凿了个小洞,能看见里面。地窖里堆满了粮食袋子,箱子,没人。守卫在外面,地窖门关着。”


“迷烟准备好了?”我问阿禾。


“准备好了。”阿禾拿出三个竹筒,里面是特制的安神香,加了麻痹草,效果更强,“点燃后,烟会从洞口飘进去,最多一炷香,地窖里的人就会昏睡。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们会醒。”


“够了。”我说,“赵猎户,你的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赵猎户点头,“进山的路口,布了疑阵,扔了破衣服,挖了假坑。还抓了几只野兔,拴在那儿,夜里扑腾,像有人活动。青云宗的人如果来追,会被引过去。”


“李铁匠,袋子呢?”


“一百个麻袋,结实,不漏。”李铁匠拍拍身后的板车,“二十个人,轮流背,最多两趟,能把值钱的都搬空。”


“好。”我看着眼前这三十个人——是我挑出来的,最机灵,最胆大,最不要命的,“记住,进去后,只拿金银、丹药、药材。粮食不动。动作要快,要轻,别碰响铃。两刻钟,不管拿多少,必须撤。明白?”


“明白!”


“出发。”


刘栓带头,钻进地道。地道很窄,只能爬行。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像串地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黝黝的洞口。


我最后一个进去。地道里很闷,有土腥味,还有前面人爬过的汗味。爬了大概两百丈,前面有亮光——是刘栓凿的那个小洞,透出地窖里的灯光。


刘栓趴在洞口,小心地往里看。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我点点头——里面没人。


他轻轻推开几块松动的砖,洞口扩大,能容一人通过。他率先钻进去,然后是阿禾,然后是我。


地窖很大,点着几盏油灯。堆满了麻袋,箱子,还有架子,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是丹药药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药香。


“动手。”我低声说。


众人散开。两人一组,抬箱子,搬麻袋——只挑小的,沉的,是金银和丹药。大的粮食袋子,不动。动作很快,很轻,只有麻袋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阿禾带着几个人,在架子上找。她认识些药材,专挑值钱的,治伤的,增进修为的。装进麻袋,扎紧。


我在地窖里转了一圈。最里面,有个铁柜,上了锁。我一刀劈开锁,打开。里面是几本书,一些玉简,还有个小木盒。


书是青云宗的功法,剑诀,我翻了翻,看不懂,但收起来,有用。玉简是记录,是外事堂的账本,人员名单,我也收了。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玉牌,是青云宗的身份令牌,还有一块紫色的,刻着“惊鸿”二字。


惊鸿卫的令牌。


我拿起那块紫色令牌,入手冰凉。正面是“惊鸿”,反面刻着一个小字——“七”。


惊鸿卫第七队。


果然来了。而且,人已经到了外事堂。这令牌,应该是队长或者重要成员的。


我把令牌揣进怀里。这时,外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守卫在换班。


“快点,困死了。”


“急什么,还有半个时辰才换岗。”


“这鬼地方,阴森森的,真不是人待的。”


“少废话,被吴执事听见,有你好受的。”


“吴执事?早死啦!现在是陈长老管事,听说脾气更暴……”


声音渐近。是往后院来了。


“撤。”我低喝。


众人加快动作。最后几箱金银搬进地道,阿禾带着人把地窖恢复原样——搬动的东西放回原位,脚印用扫帚扫掉。虽然仔细看能看出破绽,但短时间内,发现不了。


刘栓最后一个进地道,把砖块塞回洞口,用泥糊上,看起来像没动过。然后,我们顺着地道,快速往回爬。


爬到一半,后面传来隐约的铃声——是预警阵被触动了。有人进了地窖,发现了。


“快!”我催促。


前面的人拼命爬。地道里空气混浊,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没人停。爬出洞口时,外面天色已蒙蒙亮。


“快,装车!”李铁匠在洞口接应,把麻袋、箱子往板车上搬。二十个人,推着五辆板车,往山里跑。


后面,镇子方向传来喧哗声,火光冲天。外事堂发现失窃了。


“赵猎户!”我喊。


赵猎户在山坡上打信号——三支响箭,冲天而起,是撤退信号。埋伏在进山路口的疑兵,开始制造动静——敲锣,喊杀,放火把。把追兵的注意力引过去。


我们推着板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拼命往山里跑。山路崎岖,板车沉重,轮子陷进泥里,得几个人一起推。每个人都喘着粗气,汗如雨下,但没人说话,只是闷头跑。


跑到第一道防线时,天已大亮。回头看,镇子方向烟尘滚滚,是追兵来了。但被赵猎户的疑兵引偏了方向,往西边去了。


“快,进营地!”我嘶声喊。


板车推进营地,栅栏门立刻关上。瞭望塔上,箭已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所有人,只要能拿动刀的,都上了墙头。


我站在墙头,看着来路。追兵没来。他们被引偏了,或者,发现了疑兵是假,但不敢贸然进山。


等了一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山路上空无一人。


“撤了?”李铁匠喘着气问。


“不一定。”我说,“可能是等援兵,可能是绕路。不能大意。岗哨加倍,巡逻队增加,所有陷阱,再检查一遍。”


“是!”


众人散去。我回到议事堂,阿禾已经在清点收获了。


金银清点出来:金叶子三百两,银锭五千两,碎银无数。丹药清点出来:疗伤丹五十瓶,益气丹三十瓶,解毒丹二十瓶,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丹药几十瓶。药材装了五大麻袋,都是年份足、药性好的。


还有那些功法、玉简、令牌。


“发财了。”阿禾看着那堆金银,眼睛发直,“这些银子,够我们买一年粮食。这些丹药,够伤员用半年。这些药材,孙寡妇在的时候,能配出好多药。”


“嗯。”我拿起那块“惊鸿”令牌,在手里掂了掂,“但这个,是祸根。”


“惊鸿卫真的来了?”


“来了。而且,可能已经知道是我们干的了。”我把令牌递给她看,“第七队。队长至少是炼气八层,甚至筑基。队员,最低炼气七层。这样一队人,能轻松灭了我们。”


阿禾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等。”我说,“等他们来。然后,杀。”


“杀得了吗?”


“杀不了,也得杀。”我把令牌扔在桌上,“但我们不能坐等。从今天起,所有人,加倍练。白天练刀,晚上识字,学阵法,学药理。老人孩子,也要学——学怎么藏,怎么跑,怎么保命。”


“还有,”我看着她,“我们要派人出去,联系其他被青云宗欺负的势力,村子,散修。告诉他们,劫渊在这儿,敢反抗,有饭吃,有仇报。人越多,我们越强。青云宗要杀我们,得掂量掂量。”


阿禾点头,眼睛渐渐亮了:“对!人多力量大!当年陈胜吴广起义,也是从九百人开始,最后席卷天下!”


“我们不要席卷天下。”我摇头,“我们只要一块能活下去的地方。但谁敢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让谁死。”


“我懂了。”阿禾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安排。识字班今晚就开,老人孩子都来。阵法、药理,我找懂的人教。联系外面的事……让周大山去,他嘴皮子利索,敢拼命。”


“好。”


阿禾匆匆走了。我坐在议事堂里,看着外面忙碌的营地。人们脸上有疲惫,有恐惧,但也有兴奋——因为抢到了粮,有了活路。孩子们在空地上跑,笑,虽然笑声还很拘谨,但毕竟是笑了。


劫渊,还活着。


而且,会长大。


我拿起那块“惊鸿”令牌,走到骨碑前,把它放在碑下。


“铁头,苏先生,孙寡妇,二狗,小栓,还有所有死去的兄弟……”


我看着碑上那些名字,一字一句:


“你们看着。”


“惊鸿卫要来杀我们了。”


“但我们会让他们知道——”


“劫渊的骨头,是凿不碎的。劫渊的血,是流不干的。劫渊的人,是杀不绝的。”


“他们来多少,我们杀多少。”


“直到,这人间,再没有人敢说——**


‘凡人,就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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