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思夜想的相亲日子总算到了,院里的泥地被踩出几道硬棱,墙根的粪堆用破席子盖得严严实实,房檐下挂着的玉米串晒得金黄,风一吹哗啦啦轻响,反倒衬得静得慌。二婶子越到跟前越慌神,平日里烧火做饭手脚麻利的,今儿守在黑铁锅台前慌手慌脚,高粱秆刷碗、葫芦瓢添水、摆借来的粗瓷碗,没一样干得顺手。二婶子的心突突地往嗓子眼跳,嘴里一个劲念叨 “别漏了啥哩”,脚时不时踢到地上的柴禾棍,慌着捡起来扔到柴垛里,怕绊倒人。
男人闷在锅台后,整个人跟钉在小板凳上似的,手里油光的烟袋锅,烟丝都没装,就那么木木地捏着。他机械地往灶膛里递麦秸、玉米芯,半截燃着的豆秸滑到脚边,烧着了粗布裤脚的边儿,愣是没有察觉,眼神空落得蒙了层灰,二婶子咋唠叨,他都半声不吭,灶膛里的火苗映得他脸忽明忽暗。
大妞攥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低着头在堂屋忙前忙后。借来的长板凳擦了一遍又一遍,凳面亮得能映出人影影,又捏着根秫秸棍,嘴里低低吆喝着 “嘘 —— 挪挪”,轻轻把借来撑场面的那几只鸡撵到柴垛后头,怕鸡叫唤吵着人,更怕鸡爪子刨土,把院里的泥地踩脏了。她弯下身拿笤帚细细扫着地,扫到院门口,总忍不住抬眼往村口瞅,还时不时抬头看天,总觉着都大半天了,日头才挪了一拃远,就跟钉在天上似的,压根不动。瞅见远处有个人影晃悠,就赶紧低下头使劲扫,连磨盘旁长出的干草,都薅出来扔了。
扫完地她搬过榆木桌,桌角桌沿擦得锃亮,把粗瓷碗、竹筷挨个摆好,碗沿还得再擦一遍才放心;家里攒了好久的几块水果硬糖,她摆了又摆,摆成一排嫌太挤,摆成两排又嫌太松,来回折腾,糖纸都被捏皱了,又拿手轻轻捋,捋不展又慌慌地搁下。待客的干枣倒在粗瓷碟里,数了三遍摆了四遍,总觉着不齐整,忽然风卷着干土沫子吹进来,一颗枣滚到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用布巾擦了又擦,生怕沾了半点土星子。末了还偷偷从怀里摸出块小玻璃镜,飞快照了下脸,耳根子红到脖子根,怕被娘看见,赶紧又塞回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娃孤零零立在石磨前,盯着村口的土路瞎琢磨,总担心路上的土坑崴了女方的脚;又怕突然刮大风,把院里的板凳吹倒了;指尖顺着磨纹一下下使劲划拉,担心这石磨女方看了嫌旧。就这么定定站着,脚底下的黄土,都被他碾出个深深的坑。
村口忽然传来一声铃铛响,脆生生的,院里的人瞬间都僵住了。二婶子手里的葫芦瓢 “哐当” 一声掉在铁锅里,慌着探出头喊:“来了不?是不是女方来了?” 大娃立马停了划拉石磨的手,肩膀绷得笔直。大妞猛地站起来,扯了扯衣角,脸一下子红到耳根。那铃铛声慢慢远去,飘没了影,院里的人蔫耷耷地松了劲,又各自轻轻叹气,慌张的劲儿更加甚了。
熬人的等待磨没了所有人的精神,日头早拐了西,斜斜的光拉着院里的影子老长。一家人蔫耷耷地瘫在板凳上,眼皮子都抬不起来,那桌菜早凉透了,菜汤凝了层薄油,碗沿上的热气半点都没了。饿劲裹着累劲,在这没完没了的等待里越熬越重,堵得人心口发闷,大伙心里犯起了嘀咕,准是被媒婆忽悠了,这场骗局太惨了。
二婶子重重叹着气,缓缓起身,挪着沉沉的步子去关围墙大门,心里早凉得透透的。就在她刚摸到木栓的功夫,院门口突然传来媒婆脆生生的喊叫声,清凌凌的一下子撞进了院子里。二婶子心里阴沉沉的云,瞬间散了个干净,印堂立马亮了起来。
二婶子脚底生风,冲出院门,掌心全是汗,一手紧紧拉住媒婆,一手攥住女方母亲的手,那股子喜悦劲都攥在指头上,嘴里不迭声地念叨:“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一路受累了!快进屋,屋里灶烧着哩,暖烘烘的!” 女方母亲身后跟着一双儿女,前头是儿子,身形周正,浑身透着庄户后生的拘谨,眼神怯生生的,不敢乱瞟;妹子身形娇娇小小,一张脸白生生的,眉眼文静,轻轻跟在哥哥身后。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