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开始埋头苦记。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张腾飞。
他坐在教室中间靠后的角落,那是他“固定”的位置。平日里,这个位置更像是他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渡口——铃声一响,他便像被施了咒语般,缓缓伏倒在臂弯里,任你如何呼唤、提问,甚至轻叩桌面,他都只是更深地沉入那片无人能及的睡眠之海。他的课本总是崭新的,笔袋拉链永远敞开,仿佛连用具也沾染了他的慵懒。久而久之,我们都习惯了,只是偶尔投去一瞥混合着无奈与些许放任的目光。
可今天,那渡口似乎关闭了。
他没有睡。他竟一字一句地默念着手上的诗。那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住那些穿越千年的、沉甸甸的文字。他的嘴唇轻轻翕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墨字,像在触摸一道艰深而古老的掌纹。
教室里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试背声,此起彼伏,带着犹疑与断续。我走下讲台,在行间缓缓踱步。经过张腾飞身边时,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低,像从一口深井里艰难提上来的第一桶水,浑浊而断续。渐渐地,它清晰起来,流畅起来。“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不再是机械的重复,诗句里竟带上了一种与这个睡意朦胧的少年格格不入的苍凉与力量。他背得并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用石头刻出来的,稳稳地落地。当他背到“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时,声音里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竟让我的心微微一动。
他终于背完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教室里有一瞬间奇异的安静。我环顾四周,至少还有五分之四的学生,正对着书本抓耳挠腮。
“张腾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背得很好。”
他抬起头,眼睛望向我。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张扬,只有一种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纯粹的亮光,亮得有些晃眼。随即,那光亮又被他习惯性的、有些躲闪的羞涩覆盖了,他很快低下头,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学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室,喧哗声重新填满走廊。我收拾着讲台上的课本和教案,心里还萦绕着刚才那首诗与那个背诗的声音。这时,一个身影犹犹豫豫地蹭到了讲台边。
是张腾飞。
他没说话,只是飞快地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那种最普通的、表皮还带着些许青绿的蜜桔,塞进我手里的教案上,然后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蹿入林间的小兽。
我愣住了。
两个橘子静静地躺在我的书页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很轻,却又无比沉重。它们黄绿相间,在白色的纸页上,像两枚突然坠落的、小小的太阳。
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隆重的谢意。在那个总是沉睡的世界里,今天他努力醒来了一次,并且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而这件事,恰好被我看见了,还被郑重地肯定了。于是,这两个橘子,就成了他全部心意的载体。
我剥开一个橘子。清冽的芬芳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粉笔灰的干燥气味。我掰下一瓣,放入口中。很甜,甜过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成长的青涩。这甜不张扬,却足够真切,就像他刚才背诵时那份笨拙的认真。
走廊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少年们的笑闹声海浪般涌来又退去。我站在空旷的教室里,口中是清甜的橘汁,心中却回荡着更清晰的回响:每个孩子都有一座自己的城池,我们常常只看见城墙,却很少能窥见城内的灯火。今天,张腾飞为我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橘子很小,只能甜过这片刻的时光。但我终于懂得,教育中最动人的,或许不是见证了多么辉煌的胜利,而是在某个平凡的时刻,你接住了那双迟疑伸出的手,和那捧带着体温的、全部的真诚。
那橘子传来的瞬间,整个喧嚣的世界,都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清甜的滋味,和那个孩子终于被看见的、发着光的上午,在记忆里静静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