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着气的新生活》
客厅里那台大数码电视的上方挂着一个时钟,它的滴答声指引着我们走出那片光影,爱老太抬眼一看,指针已指向中午12点了,她记起来要做午饭吃了,便不声不响去了厨房。桂老太脸上的神情仿佛染了岁月的光影,显得倦怠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他望向窗外连打了两个哈欠,那双细长而混浊的眼睛里落下了两滴清泪。屋外的黄狗也静静地趴在门口,半眯着眼看屋外的光影一点点如碎金般撒进大门口,这深冬的暖阳照得它全身的骨头麻酥酥的,它撑了撑后腿,在地面上自娱自热地滚来滚去,扯得那条狗链子在地面上哐当作响。
这深寂的村窝子里,就一条狗和两位老人相依相守,狗一叫,老人沉闷的心总会活焕一下,“是谁来了,去看看……”
我每次去看老人,这狗对着我狂吠的时候,里面的桂老太就会慢慢地起身,拄着他的拐棍,拖着沉重的脚步凑到窗口来看,我一声大喊,他就笑了。这条狗平时和这个村窝子,和这个屋里的老人一样,显得死气沉沉,可那狗一叫起来,这村窝子里也就热闹起来了。
“桂太,你累了不?” 我的笔记本上落下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从光影中捞了一片斑驳的光点。
“还好……”桂老太伸直了脖子吞咽口水,他的嘴巴沾了口水又显得水润了些,他笑了笑,又接着说,“这村里啊!难得有人来和我说说话,以前我能打牌时,还有人进来找我打牌,现在我的身体动不了,脑子再不动,那就真动不得了……”
“桂太,我村里的故事可真好听啊!我还想听听。”
“这个村子虽小,可要说起村里的故事来,你来和我说个十天半月也说不完。”
“那你就慢慢讲给我听撒,我有时间就来。”
桂老太又是噗嗤一笑,他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拐杖,他望着我笑盈盈的,“你这个女子不一般,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几个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讲故事的!”
“老故事好听啊!我听了老故事再写新故事。” 我呵呵笑着,把脸凑近到桂老太的耳边,“桂太,你还能讲不?我再听几个了回去做饭吃。”
“讲,故事还多着呢!我们今天还讲几个。”
“那要得,桂太,你先喝口茶,我们就接着上面的故事讲。”
“好,接着讲……” 突然桂太拍了拍桌子,一声叹息,“哎呀!要是白胡子在那就好了,他当过生产队的队长,村里的事他比我更清楚,你问他都清白。”
“唉!可是白太太在的时候,我还不会写啊!”
桂太和我相继笑起来,我想起桂太所说的白胡子,他叫龚白堂,我叫他白太太,可能他的胡子是白的,所以才有这个称号吧!白太太已经去世近两年了,现在竟然从我的故事里再度走出来,我恍然若失,原来我不经意丢失了那么多的好故事。这两年的时光,横的,竖的,我在自己的棋盘格子上步步为营,从未旗开得胜。而我的身上却落下了醒目的印记,我现在开始摸着这些印记写故事了,最能给我讲故事的人却像沙漏里的沙粒,迅速地走向岁月光影处。这座村子里还剩下几位带着老时代印记的人呢?这些老时代遗留下来的油灯,他们的烛火正在风中飘零,而这光还能在人世间留下多少光影呢?
这是时光给每一个人留下的宿命,我们在自己对应的空间里以寸长之身燃烧,看着旁人走进我们的光圈,而旁人看着我们以自己的生命发光发热,直至生命消失殆尽。
桂老太的生命,在这座寂静的村庄里投下一抹暗淡的光影,我走进他的光影中,寻觅更多古老的故事。
“桂太,你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现在我们开始讲爷爷奶奶后来的故事了。”
“好,要得!我们接着讲,你接着写……”
这山窝窝里的鸟雀也安静了,许是我们的故事太精彩,他们不再在树林里发出一阵振翅飞翔的声音,生怕打扰了屋内讲故事的人。
张美云就那样跟着周和生了,他们新婚不久,村里就热闹了,家家户户斗天斗地开始搞钢铁生产。周全放为了让队里的产量赶超其他大队,每天把锣鼓敲得震天响,口号喊得响当当,“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 并给大队规定了每天的炼钢数量要达到2000斤,简直是“大放卫星” ,全大队的社员们也跟着把口号喊起来,他们在山上挖了一个又一个坑找铁矿,连河道里也被掏得千疮百孔,山上河里挖不出铁矿,就把各家各户能砸出钢和铁来的东西全砸了,男女老少其上阵,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们相信只要把口号喊起来,撸起袖子干起来,没日没夜地烧土炉,就能把好日子烧出来。
那天夜间轮到张美云守小土高炉,一个两人多高的土炉上面架着一只大铁锅,锅里煮着各个地方搜来的废铁,她不仅要看着火炉不能熄灭,还要看着大锅里的水不能烧干。一个夜间,她就不停地去河渠边提水,不停地加柴,最难的事是她要提着一桶水爬上几级木台阶,把水桶高高举起来倒进大锅里,她每添一回水,全身就像被挤水的湿被单,一身腌渍。当她看到锅里的水不管怎么添加,锅里的废铁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像大家喊的口号那样。她瘫坐在木台阶上,手里提着空桶,心里莫名也空,她读过一些书,认过一些字,她不由得想到那句学过的成语,什么叫异想天开,他们现在干的事不就是应了那个成语吗?
“算了,不想了,跟着大家一起炼就是,横竖我们现在有饭吃。” 张美云这样想着,内心里充满了甜蜜,他想到此刻周和生正在家里做木器,他说要在屋后再搭建一间能遮挡风雨的小木屋,让张美云住得更舒服。想到自己的男人把自己放在手掌心里,让她真正体会到了新生活的甜蜜,此刻她又感到一股力气充盈着她的身体,便又攢足了去提水的力气。她看着火炉里的火烧得红旺旺,大锅里热气喷天,她起了劲去提水,如此来来回回十几趟,终于折腾到了后半夜,该张淑芬来接替她守高炉了。
张美云眼瞅着天上的星子渐渐地隐没云层,山林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将整座村庄包围在它的怀抱里,裹着他们温暖又甜蜜的梦。张美云的时辰是以锅里的水来计算的,她加了一回水,折一根竹棍,一锅水能烧多久,这个数相对是准的,她就这样算出了自己守夜的时辰。张淑芬误了一个小时还没来,张美云只好又去提来了一桶水加进大锅里,她把柴禾也添了几根进去,想着张淑芬就快来了,尽管自己的身子早已酸软无力,她还是强撑着又去打了一桶水给张淑芬备着,也劈好了柴禾。她做完这一切松了一口气,眼瞅着灶堂里的火烧得很旺,她困倦得闭上了眼睛。
张淑芬到的时候,张美云在梦里回到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张家小姐时光,她的手里举着一只小纸风车,坐在张建立宽阔的背脊上,用奶声奶气的声音喊,“张爸,快跑呀!驾……”
张建立像一只骡子驮着重物般,低埋着头往前跑,他很喜爱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姐,得闲就陪着她各种玩。张家小姐一点也不似其他小姐那么刁蛮,对待下人可亲又宽厚,她很是喜欢家里的长工张建立,她想骑马,张建立便弓着身子给她当马骑,她想放风筝,他也能给她做出五彩的蝴蝶风筝,现在,她想要一只会转的风车,他也给她做出来了。张家小姐便乐得私下把张建立叫成了张爸,不让她的爹娘知道。她时常兜里揣着两块糕点送给她的张爸吃,也偷拿她的压岁钱接济张爸家。张建立气喘吁吁地往前跑,听着背上张家小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亲切地喊他张爸,他即使累得四肢无力,也要跑到张家小姐玩够了为止。跑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她的手里也举着一只小风车,她紧跟在张家小姐骑着的“毛驴”身后,看着他爹弓着身子成了一头真正的毛驴。
张美云的美梦突然被一声哐当之声打破,接着张淑芬那凄厉如夜鬼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张美云,你这是干的什么事,你看看,火也熄了,锅里的水也烧没了。”
“淑……芬,你来了。” 张美云腾地起身,只觉脸上一阵火辣,“真是没用,就烧个火都烧不好,你还能做什么事,你看看,锅里的铁又被你烧成原样了。”
张淑芬看见张美云,心里的梗就像河滩里干涸的河床突突地露了出来,她想自己那天在渠道沟里本想借机羞辱她一番,却没想反让她捡了一个便宜,还嫁到自己村里本家来了,又有这么一个体己的男人把她呵护在手掌心里。看着周和生每天晚上在油灯下给他建造小木屋的情景,这个女人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故意在床上赖了一个多小时才来,一来也看见了张美云给她预备的一桶水,还有堆在灶膛旁的一堆柴禾。她一时有所触动,便没有立刻叫醒她。她提着那桶水站在高台上往锅里加水,看着还是原样的废铁,心里也直发愣,“他娘的铁片子,烧了几天几夜了还烧不成钢是咋回事。” 她气呼呼地把一桶水又倒进大锅里去,听得锅里发出一阵嗤嗤的声音,锅里即刻热气蒸腾,一会儿驱逐了深夜的寒凉。她又想原来是锅底没有水了,又使钢铁变成了铁片子,她在一团热气中思虑这回事时,却听得张美云在梦里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那笑声从她的记忆深处走来,裹带着她小时候的贫穷与饥饿,她透过渐渐稀薄的热气,看见张美云的脸在火塘里投射出来的一团火光中竟显得那么的明艳动人,这脸庞分明丰盈了不少,这都是她嫁给周和生之后的变化。这时,张美云笑得出了声,“张爸!它转起来了,快跑啊!驾,驾,驾……”
张淑芬听她这样一叫,仿佛就看见了他爹匍匐着,弓着背脊像那头毛驴一样给张家当牛做马。她把手中的木桶从高台上重重地丢下去,翘着她的两片肥屁股顺着木阶爬下来,走到张美云的面前就是一巴掌。
“淑芬,这火还没熄,我给你点起来。”
张美云捂着半边脸,顾不上左边脸热辣辣的胀痛,她忙加了两根柴禾进去,灶膛里的余火遇见干柴立刻又腾起高高的火苗。张淑芬瞅准了这个深夜的面目,这是她欺负这个女人最好的时机,这黑夜能隐藏她的邪恶,“你还有理了,火是我加上去的,水也是我刚刚去提的,你倒好,自个儿睡着大觉,也不管烧火炼钢了。”
“我……淑芬,我就刚刚眯会儿,我给你……” 张美云想说自己给张淑珍劈了柴禾也提了水,可她转念一想,这个女人没理也是有理,她说什么也说不过她,她只好低埋着头,不声不响地整理自己一头散乱的头发。张淑芬揪住这个理,把她的理说得更理直气壮,一面说一面捡了一根树枝抽打在张美云的背上和手臂上,“你看看你,都是你做的好事,本来钢铁都烧好了,你这一睡,火熄了,水没了,钢铁又变成废铁了。”
张美云一愣,不理棍棒落在自己身上,内心里暗笑这个女人愚蠢,这铁要是成了钢,又怎么会因为这锅里没水又变成铁呢?算了,跟这种人斗什么气呢?她抬头看见张淑芬的眼睛里隔着夜幕都在喷火,她什么都不想说了,把手臂上的袖子卷下来遮住棍棒落下的印痕,默不作声地顺着队屋前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往家里走去,不理身后张淑芬骂骂咧咧的声音。她的双脚踩踏在泛着白色银光的泥土路面上,脚步忽而变得轻巧了,深秋微凉的空气也吹凉了她火辣辣的左边脸庞,在外面受些气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走进那间矮小的木房子里,定有一张全世界最温和又敦厚的笑脸迎着她,然后给她打上一盆热腾腾的洗脚水,这就行了,心里的暖总是能遮掩肉体的伤。
这一把炼钢的火没有把铁炼成钢,倒是把村里的人炼成了钢,人人早上睁开眼睛是炼钢,晚上闭上眼睛还是炼钢,他们向往大家振臂欢呼的新生活,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这火炉里的火烧得那么旺,却烧没了刘富贵的命。
那天,轮到刘富贵值夜班,他的力气比张美云强不了多少,身子骨还不如张美云。张美云担一回水失掉的是力气,而他熬一回夜,掉半条命,担一回水,又掉半条命。他悬着一条命一来一回哈着气,像一条老哈巴狗一样。他死撑着熬这似乎看不到天光的夜,那下半晚往大锅里添了七八桶水后,他像个死人一样,四肢叉开仰天躺在地面上,他的哈气声惊动了栖息在队屋前那棵柿子树上的麻雀,满树的青柿子染了深秋的暮色后,变得柔软红润。刘富贵不想吃柿子,只想来一口续命的烟,他满口袋掏他的烟包,却发现自己急急忙忙出门忘了带上。他陡然心里一沉,看着满天星光,那棵最亮的星指引着他靠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不哈气了,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早上刘根生来接替烧炉,发现冷锅冷灶唬了一跳,他爬上高炉看锅里的铁也没变成钢,却发现常和他拌嘴的刘富贵却变成了一块冷钢。他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来人啊!刘富贵死了,钢没成,他成了……”
一时间,大家又忙着把刘富贵草草地下葬,大家还要赶生产,还把要钢铁炼出来,村里的喜事,丧事,就都被生产队的大事给盖过了,大家心里是喜是悲,很快被铺天盖地的生产热情消磨。
张美云不再到队上做事了,在家里开始做一些女工。这个村庄待炼钢的热情消退,一下子沉寂下来,甚至更为萧瑟寂静,仿佛一个人被抽去了脊梁骨般萎靡坍塌。大地连年无雨,天干物燥,从前生长粮食的土地上变得一毛不拔,大地分裂,仿佛一只张着大口的魔鬼,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人一并吞没。村里渐渐有人吃不饱了,吃不饱的人跑到外地去讨一口饭吃,却发现更多的人比他们更吃不饱,饿着出去的人又饿着回来,有的把命就搁在了这条饥饿的路上。而张美云说来也巧,她的肚子却不如玉林村这片荒凉的土地,竟悄悄地孕育出新的生命,她和周和生在一起后,接着就生了一个女儿,这一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只是他们对新生的希望被更焦灼人的绝望代替,家里人多了,却没有饭吃了,他们和千千万万的人为了求得一口饭吃,已然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好在张美云手巧,女工做得好。她把从娘家带来的一只从小戴着的银项圈和一只娘传给她的玉镯当了,换了做手工的用具,她买了一些布料,还有鞋底板,麻绳,棉花等,她把做好的布鞋去换来裹腹的食物,他们的生活破破烂烂,像一只在墙角结网的蜘蛛,那么的小心翼翼,却还是被撮得千疮百孔,一家人困在这张脆弱的网里,她还要尽她手中的力气将这张破烂的网织得细细密密。
煤油灯下,屋外的霜雪透着一股叫人感到凄凉的白,乌鸦也一声声叫得凄厉绝望,群山脚下一个个蜷缩在单薄被褥中的身形日复一日地变得萎靡不振,婴儿的哭闹声偶尔响起,大人一声幽怨的叹息,某个女人咿咿呀呀唱着断断续续的调子哄得小娃儿含着干瘪的乳头,抽抽啼啼地窝在母亲温热的怀里。好在周和生这个新修建的小木屋虽小,却不像前面那间房子有风从四处灌进去,晚上即使裹在被子里,仍然会冷得瑟瑟发抖。周和生睡在外间屋子,这间小木屋就让自己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睡。张美云等孩子们都睡下了,外间屋里周和生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她坐在煤油灯下开始她的好时光。她拿了那张灰布围兜搭在腿上,搓热了手开始穿针引线,今天晚上,她如论如何要把自家男人的棉袄做好。最近他总是咳嗽,清鼻涕直流,想是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深灰棉袄着了寒凉。整个冬天周和生只穿这件棉袄,还是他爹送给他的那件,他爹见他深冬了还穿着那件解放军服似的青灰色外套,这才把自己的一件棉袄给了他,爷俩便一人一件棉袄熬过冬天。
村里只有周全放家还留着几只公鸡,他是村里的大队长,深知时间对于生产的作用,他每天就是听着鸡叫来估摸时辰。即使天灾人祸面前,他也始终抵制饥饿生出的欲念。他家的公鸡成了全村的时辰,周和生听着鸡叫了三遍便起床了。一睁开眼,他就想着今日的几张口怎么喂养。好在他脑子机灵,那年分家搭建木屋时,他在一旁给老木匠打下手,心灵手巧地学了一点基础的木工活,现在他自己琢磨着又搭建了一间木房子,村里人都夸他有了当木匠的手艺,还有人请他做木澡盆,木桶等圆货。他靠着自己这双灵巧的手,才勉强度日。
他哈了一口气,窗外万籁俱寂,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却听得里屋发出一下又一下麻绳摩擦的声音,一会儿又听得脚板子拍打地面的声音,尽管这声音刻意压制着,可在这深冬的凌晨却是那么深刻。
周和生眼眶一热,掀开被子套着那双破烂的布鞋直往里屋走去,只见张美云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凑在煤油灯下,正一针一线地穿过厚厚的鞋底,她的神情竟然显得那么的平静愉悦。周和生心里也热了,轻轻地从门口走回去,把那条搭在床架子上的麻绳取下来,横腰系住宽大的腰身上。其实这间大棉袄一点也不暖身,前后灌风,周和生一到冬天就开始流清水一样的鼻涕,像山洞里沁出的水滴,有时做事就顾不上这不停歇的鼻涕了,他埋着头做事,就让清鼻涕像水滴一样往下流。他吸了吸鼻子,鼻涕往里一缩又流了出来,他又吸了一下,却听见里屋张美云喊,“和生,你快来,快试试我给你做的新棉袄。”
周和生三步并做两步凑到张美云身前,只见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单薄的布鞋,两只脚还在惯性地拍打着地面,周和生一把握住她的手,像握住一块冰冷的铁。他不看她做好的新棉袄,低头把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不住地搓揉,直到那双手渐渐有了温度。张美云抽回手,喜滋滋地又说,“快试试,合身不?”
张美云说着腾地起身,却不想自己的双腿和双脚竟麻木得没了知觉,她迈不开步子,她也不管了,直把周和生身上的那件外套脱下来,那么的急切,她第一次看着周和生穿着这件棉袄时,她就下定决心要给他做一件新棉袄,她把新的棉袄给他套上去,欢天喜地叫起来,“太合身了,刚刚好,和生,你穿着这衣服,人也气派了。”
周和生像个小孩子一样,终于穿上了合身的外套,他神气活现地在张美云的面前走来走去,甚是欢喜。张美云捡起他丢在一旁的那件旧棉袄和草绳,怨念道,“这旧衣不要了罢!穿着它精气神都没了……”
“美云,先放着吧!我出去做工穿,这新衣服得爱惜着穿。”
“不打紧,这新衣服穿坏了再给你做,我做其他事做不得,总能给你做两身好衣裳。” 张美云正是从她的一针一线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她并不是张淑芬说的什么事也做不好,只是个吃白饭的。她这样想着,又举着那只半成品男士布鞋,“和生,再过几天,你的鞋子就做好了,就要过年了,咱们也穿穿新……”
“美云,穿不穿新不要紧,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周和生说着,又握住了张美云的手,他见她的一团青丝里有了醒目的银发,叹了一气便说,“美云,你别听张淑芬那女人的,她就是假威风,我看她样样都不如你,你别跟自己置气伤了身体。”
“唉!我跟自己置气干嘛?我不气也不怨,谁不是哈着一口气活着,没准哪天也像富贵一样掉气了。”
周和生想起了那个总是哈着气的富贵,想他总是哈着气躲在角落里抽烟的恓惶样不禁叹了一气,“唉!他呀!起了个富贵的名,没有富贵的命。”
张美云想到那天刘富贵被人从土高炉旁抬走的画面,这热乎乎的生命一下子就凉了,她突然就感到了这个深冬的寒凉,不知不觉也流了和周和生一样的清鼻涕。周和生见状,立刻给她把做工用的器具都装在篮子里,直拉着他往床边去,“美云,鞋子不急着做,天还没亮,孩子也没醒,你快躺下睡着。”
他说着,已经把张美云系在腰间的灰布围裙解了,又把她的碎花外套脱了,给她捏了被子扶她躺下。张美云沾到温热的被子,在自家男人热切的目光下,四肢渐渐舒展,她闭上了眼睛。
《在深山里扒拉的日子》
我仿佛穿着奶奶纳的那双千层底的红色布鞋从光影中跑出来,那一抹红艳总是在整个冬天闪耀在家乡的土地上。每近年关,我的奶奶便开始忙活了,日夜不休地给一大家子人做布鞋。总是天亮后她便坐在了屋檐下,天黑后,她坐在火炉旁,她的右手腕关节便一年比一年扭向一边,像一棵枯老的歪脖子树。我们姐妹三每每穿上奶奶做的新布鞋,便飞跑出我们家的木屋,在门口那条泥土路上一来一回地跑,硬邦邦的鞋底踩踏在柔软的泥土上,特别的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触感,而厚实的绒布温暖又结实,我们的小脚丫被捂得暖乎乎的,像一个婴儿匍匐在母亲的胸脯。我们相继穿上奶奶扯下最后一阵一线的结实又柔软的布鞋,振臂欢呼,像长了翅膀的鸟儿。
我童年里的那一抹红艳再度从这暗淡的光影中走出来,只是我的奶奶早已淹没在岁月的幽深处。桂老太的脚上也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不过都是冰冷的机器制造的,再也没有一双手反复捶打抚摸的温度,也没有那一阵一线连缀起来的那番绵绵深长的回忆。
一缕炊烟自他家的屋顶上袅袅升起,只听得爱老太的锅铲在那大铁锅里铲得哐当作响,这山窝里霎时有了蒸腾的烟火气。想四十多年前,这山窝里的那栋木房子里,住着满满当当的两家人,有好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跟着大人们上山下地,忙忙碌碌。夜间的星空下,山间清凉的空气舒展着他们疲劳的躯体,大人唠嗑家常,唠嗑土地里的收成,那种抬头看天气,低头做土地的日子是多么的简单幸福,几个孩子围绕着身旁,一群群说说笑笑又打打闹闹,那栋木房子仿佛是一个装着蜜糖的罐子,两家人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
如今这栋高楼大瓦屋威武地挺立在这山窝里,覆盖了四十多年前的所有痕迹,这房子能遮蔽风雨,却常年空旷清冷,两位老人以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维系着这块土地的温度。一条大黄狗取代了曾经的那帮孩子们,陪着两位老人守着他们祖辈的根基。曾经的那群孩子们早已飞出这山窝,飞向更广阔的天地,他们在异乡的土地上扎下了根,结下了果,而两位老人独自守着他们结下的果。和这两位老人一样的,还有更多老人在一座座村庄里倔强地咀嚼着一粒又干又硬的果实,即使它们是那么的又苦又涩。
我们的房子越来越多,归处的定义也就越来越模糊,连我们落在每一个住处的脚印也越来越浅,越来越稀薄。
有个不识时务的年轻人,偏喜欢到这样的荒林里采摘这样的果实,这山间清冷的风,萧瑟的景,如落叶般凋零的人,可都是她喜欢的,也都是让她感伤的,她手中握着的那只笔更是沾了伤寒的露珠,便写出了一行行叫人感到忧伤的文字。她说,她这个在山林里便满身活力的年轻人,是一个突兀的怪物,那么的不识时务。像一盏悬在村庄顶上的马头灯,那么的醒目,它却适时地照亮了这座死气横秋的村子,照亮了那些形色暗淡的人。
“好了,好了,肚子饿了,恰饭了再港……”
桂老太显然是累了,他这可是卯足了劲儿给我讲故事,若像往常,他必然会打会儿旽,消磨着陈腐又乏味的日子。可这样仿佛透着一股霉气的日子,却又是那么的弥足珍贵,他的日子是以醒着的时辰来计算的,这个递减的算法,是他们自己掐着手指头算的,他活着一天就赚了一天。
我看着桂老太说着话已低下了头,他眯着眼睛,想恢复消耗的气力。他讲好故事不容易,每一个故事都是从他的岁月光影里搜罗出来的,每一个人也都是他从记忆深处寻觅出来的。我合上了我的笔记本准备起身,只听桂老太依然保持低头睡觉的姿势,却闭着眼睛问道,“你都写下来了不?”
“桂太,都写下来了,您休息吧!今天不讲了……”
“唉!可惜了,以前我们村里有一本书的,不晓得搞哪里去了!”
我看着他仿佛已经走向混沌的睡眠状态,直说,“桂太,没事,故事都还在呢!也还会继续,等我写好了就发给您看……”
“好,要得。” 他说完,就发出了响亮而局促的呼吸声,仿佛是用嘴巴喷出来的。我走向厨房,看爱老太办的什么生活,灶台上已摆放着两个菜,锅里还有一个时令的萝卜菜汤,只见爱老太举着大锅铲,身姿矫健地一铲一铲将菜汤铲进摆放在灶台上的钵子里,我笑着直说,“爱太,生活开得好。”
“我们生活好呢!葵儿,俩娘母恰饭了克。”
“不了不了,我们家有现成的饭菜。”
我说着已大步下了他家屋檐下的阶梯,领着小宝往家走去。爱太站在门口目送我们离开,我想她和桂老太相濡以沫几十年,还能齐齐双双守望着自己的儿女们,这可谓难得的福份。他们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像一对远征路上的候鸟,我不禁想到,当哪一天这候鸟突然落了单呢?
回家有一段路没有铺上水泥,还留有过去岁月的些许痕迹。我爷爷的故事,我不用再拉着桂老太讲了,因为我的叔叔,爸爸,还有两个姑姑都已从那段动荡的岁月中长大,他们把故事一次次说给我们听,重叠着奶奶讲给我们的故事,于是这故事就那么厚重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从岁月深处飘来一股麦香,裹挟着农人的汗水播撒在这片土地上。只见成片的稻谷弯下了腰,担着稻谷的农人也弯下了腰。一株稻苗终于将自己熬出了谷粒,成为给养人类的粮食,与一株稗子产生了区别。风吹得稻浪翻滚,成熟的稻穗随风起劲地摇摆,仿佛就要栽下去似的,却又风一止肃然挺立,像那一个个在时代的浪潮里不屈的命运。威武的人们举着锋利的镰刀将它们收割,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算是落下一个光辉的结局。
周和生依然穿着那件灰布棉袄从一片麦浪中走出来,他笑盈盈地哼唱着崭新的曲调,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脊梁,却没有压弯他的头颅和铮铮铁骨。他沿着稻香扑鼻的羊肠小路,肩上挑着几只木制的圆木桶,木盆,走一段小路,扯着嗓子一声吆喝,“打脚盆,圆桶,圆桌,圆货……”
他成了一名真正的圆货木匠,从一九七六年在工地上像刘富贵一样哈气开始。队里要开山挖蓄水的水库,一捆捆炸药包把周家组的土地砸得地动山摇,那座曾掩映周桂堂家老祖屋的山体轰然坍塌,顿时巨石翻滚,碎石泥土飞溅,天地一片混沌。几个生产队的男男女女齐聚在这深山窝里,开始挖出一片新天地。周和生为了多拿些工分,便干最苦最累工时又最长的活,家里还倒欠着公家几十块钱,他不得不一个人使出全家的力气。
“和生,你行不?”
和周和生一前一后抬着大石头的是周玉保,他像个拉船的纤夫双脚扎进泥土里往前走,却感觉后面的周和生拉扯着他往后退,他扭头一看霎时愣住,只见周和生一脸惨白,张大着口哈气,竟像村里早死的刘富贵。他紧咬着嘴唇把自己的脚步稳住,此刻他们俩正在山体的坡道上,而他们的肩上挑着的是用粗麻绳捆绑的三百多斤重的巨石,他得稳住身子,不让巨石落下又翻滚到山体底部。周玉保见周和生满头大汗不说话,惊得一声大喊,“全队长,周德林,你们快来……”
周德林见状,吊着膀子从山底跑上来,一咬牙一跺脚,把压在周和生肩膀上的担子压到了自己肩上,周全放也赶过来时,周和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趔趄瘫倒在地上,他大口哈着气,撑着身子又站起来,“德林,你没挑过这重担子,我也来使一把力。”
“你快起开,我得行。” 周德林挤出力气说话,他的脸和脖子都涨得一片通红,他的腿不住地抖,他得把全身力气攢着稳住脚步。
周玉保耽误这一会,自己也感到很是吃力,他吊着嗓子给身后挑担的人鼓劲,“德林,我来喊调子,一,二,三,起……”
“一,二,三,起……” 周德林鼓着腮帮子附和。周全放见状,快速走在他身旁,搀扶着他的一只臂膀从左侧稳住他,周和生哈着气也爬起来,迅速在右边扶着周玉保的一只臂膀,他们一前一后喊着调子,像抬着一具棺材,众人看着他们扶摇直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上岸后,周玉保面色严肃地盯着面色蜡黄,身形消瘦的周和生,他仍在不住地哈气,像一只公鹅吊着嗓子。他当着全队长的面说道,“全队长,不能再让和生干这工分了……”
周全放刚刚也受了惊吓,他抽着自制的纸烟,缓缓地呼着气,烟雾一圈圈地覆盖在他的额头上,他低头瞅着周和生在他面前弯下的脊梁,却说,“他不干工分,他屋里谁来干?”
片刻,大家都没有出声,周德林低头为自己和周玉保各卷了一支烟,他把烟刁在嘴上凑近全队长,借他的烟头点了烟,又把另一支烟含在嘴里点燃递给周玉保,“玉保,你说和生这要怎么搞?这苦力活再干下去,怕真会像刘富贵一样一口气哈没了。”
“那当然不能干了,再干就把命搭上了。”
周玉保说着情绪就激动起来,一口烟呛得他弯下了腰剧烈咳嗽。周全放面露难色,在一旁暗自给这一家人算了一笔账,周和生家只有他一个主劳动力,一年能拿三四千个工分算满的了。大女儿虽说有十七岁了,可家里的大事小事也多仰仗着她,只能偶尔出工,一年攢得几百工分,张美云几乎从不在工地上露面,就在家里做些缝缝补补的事,拉扯家里的一溜孩子,算一个白吃队里粮食的人。周和生和陈双喜生的大儿子周有旺早已去了湖区农场,独自成家立户。现在张美云生的大儿子周越军已经十六岁了,在邻镇上高中,不仅赚不得好多工分,反成了屋里的一大开销,别提另外三个孩子了,二女儿十四岁,小女儿十二岁,小儿子才六岁。这一家人有六张口要吃饭,却只有一双手来赚工分,每年年底结账,除掉他们家从队里领的生活口粮后,他们家年年倒欠村里的钱,这下欠下几十块了,他们家该拿什么与生产队结账。
周和生在一旁见周全放逐渐阴沉的脸,不知如何是好,他又朝着周玉保望去,他的双眉向眉心处紧缩成一团,周德林背对着他们自个儿闷头抽烟,那烟雾缭绕着从他的前额飘到脑后,又飘到周玉保的头顶上,这时,周玉保铿锵的说话声唬得另外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都望向他,只见他眉目舒展,面露喜色,直朝着周和生走去,“和生,你傻呀!吃不得苦力活,你可以做手艺活,你不是圆货做得好不?你可以到外面做圆货去。”
“对的,对的,玉保哥说得对,和生,你做手艺克,没那么吃苦……”
周和生那张没有一点活气的脸,因为眼里那缕逐步聚集的光又活焕起来,他想了想,自己若是能在外面挣一口饭吃,又能拿一点工钱,我们一家人就不会欠队里的钱了……” 他这样想着,起身找周德林要烟抽,周德林给他卷了烟却说,“和生,你莫贪嘴,你哈气抽不得烟。”
“没事,我抽一抽心里舒坦,不抽才哈气。”
“算了,德林,你给他卷一支,他抽了几十年了,这烟就是长在身上的骨头了。”
周德林哈哈笑起来,“和生,你这是戒的么子烟,刚戒两天又抽上了。”
“哎呀!不戒了,不戒了,戒了粮食也不戒烟了。”
周和生把烟含在嘴里连着吸了几口,感觉一身的骨头都麻酥酥的,仿佛也不哈气了,这口续命的烟他又怎么戒得了,怪不得当年富贵蹲在茅厕里也要吸上一口。他想自己为了省出两个钱,竟然想把自己续命的烟都戒了,现在想来更是可笑了,人一穷啊!做的事都傻了。
周全放沉吟片刻,望着三张舒展的笑颜,却板着脸说道,“玉保,和生做工去了,他屋里哪个来顶?”
“全队长,和生出去做手艺赚了钱交钱到队上也算他的工分。”
“他要是没有活做,赚不到钱呢?”
“这……” 周玉保没想到这一茬,不敢看向全队长那双如霜雪般凛冽的目光,他转而望了望周德林,又望向周和生,暗想,“是啊!若是和生没有活做那岂不是日子更不好过?”
这时却听得周德林拍着自己鼓胀的肚皮,像拍一张紧实的牛皮,只听得一阵啪啪声,又听得他爽朗的笑声和说话声,“你们这是脑壳转到哪里去转不出来,和生没有手艺活做还是可以出来做集体赚工分不是?有生意做生意,没生意做工……”
“啊!对,对……”周玉保拍了拍巴掌,喜得笑开了颜,忙附和周德林的话说道,“全队长,你说是不?和生外面揽不到活就到屋里做,磨刀不误砍柴工。”
周全放可不这么想,他的心里略一想,望着众人又说,“他怎么知道有活没活做呢?做买卖又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跑出去了一天就耽误一天,他们家本就少了劳动力,队上也……”
“全队长,你别说了,我要是不交钱到队里不要一个工分的。” 周和生挺了挺背脊,他弓着背脊也把脑袋抬得高高的,他望向山脚下那帮举着锄头铁锹飞舞的人,他们和自己一样,从早到晚甩着膀子顶着命干,锄头能刨开脚下的新土,刨不出他们的好日子。他听说过外面的故事,有些地方开始逐渐解散生产队了,再也不这样把大家绑一块吃一个锅里的饭,他们自己干自己的,生产效率高了很多,农民填饱了肚子,有的还干起了自己的砖场,窑厂等,风风火火发展经济。他不仅自己要走出去,他还想带着队里的人走出去,看外面的天是多么的广阔。
“和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全队长嘴上笑着,心里就是这个意思,他想了想转了一个弯说道,“和生,你做不到活不要队上的工分,这屋里几个人要恰饭不?我是想你不要搞那些投机倒把的事,再说你们家越军马上就要高中毕业了,能考上大学读大学,考不上也跟着做工分,屋里不就好起来了?”
“全队长,要做事想不得这么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就要敢闯敢冒风险。” 周和生说着,仿佛看到自己已一脚踏进了外面的新社会,他想全队长还没看清形势,不说我家越军,就连他自己,是否还能当几年队长还是另一回事了。
“和生,你以为说说就能把土铁练成钢铁?”
“队长,我这不是空口说大话,我这是靠自己的双手去打造新生活。” 周和生的心里已经吹进了一缕春风,那些陈腐破旧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从他的身体里瓦解,他相信这种陈旧很快就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周全放却不以为然,他也听说过外面的故事,可那毕竟只是少数人的故事,光凭那几个人岂能翻动万千大众的天?都是那些投机倒把的人坏了事,他想自己还是生产队的队长,现在是,往后十几二十年还会是,他不阻止周和生去打造他的新生活,但是他要为村集体的利益说话,“和生,行,你要去做手艺也行,只要你每个月交30元钱到队上,你到外面赚多赚少都是你的事。”
周玉保一听却不干,他愤愤不平地说,“全队长,你当个队长,这账是怎么算的?我们这些劳动力一天也没一块钱,还没有一个月赶满了算的,打雷下雨也给他算进去了?”
“玉保,我这账不这样算怎样算?”周全放也面露愤色,他用手拍了拍袖口上的土灰,“和生要出去搞投机倒把的事我不拦他,但是30元钱是必须算到队上的,全公社也不止他一个做手艺的,别个队上也是这么弄的。”
其实,周全放本来只给周和生算25元的,按他平时的劳动量折算。这是有意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周和生拿拳头砸向自己的胸口,却信誓旦旦地说,“没事,全队长,30元就30元,我保准一分不少地交给队里。村里要是农忙缺少劳动力,可以让我家雨花和兰花两姐妹顶上,队长怎么算她们的工分都行。”
周全队见周和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仿佛僵硬着,他咬了咬牙,愤愤然拂袖而去。
周和生这个木匠的称号自此在十里八乡传开了,不仅是因为他娴熟的技艺,更是因为他乐于助人的品行。他给人扎扎实实地干活,碰到贫苦的人家拿不出工钱,用其他的物资抵工钱也行,实在是连物资都拿不出来的人,他就任由人家欠着,也不去讨要。他为了多赚几个钱,每次出门都会挑上几个做好了的圆货一路做买卖,他的货做得好,价格公道,常常到半路就卖光了。一年不到,他不仅还清了欠队里的钱,自家的日子开始过得足衣足食。反而是队里,一年不如一年,大家每天早出晚归地干,却还是空瘪着薄薄的肚皮。张淑芬的心理越发不平衡了,自家的日子开始与周和生家拉开了距离,他们家的日子过得拆东墙补西墙,而周和生家的日子却是补了东墙又补西墙,特别是张美云穿的衣服,也不再那么缝缝补补。
这天,周和生从外面做工回来,在他家进屋的路口被张淑芬拦住。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往周和生家里望了望,没有看到张美云,便故意大着嗓门说道,“和生,你屋里有现成的澡盆子不?我家里那个小了点,我想办个大的。”
周和生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故意把大话说得理直气壮,他本不想搭理她,见她落了下处,便故意装糊涂,“淑芬嫂子,大家洗澡不都用那么大的澡盆子,你要个多大的?”
“这个……”张淑芬心里一紧,要是说要个大点的,她家又拿不出钱,即使一个洗脚盆的钱她家也拿不出来了,可要说办个小的,岂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可不能让张美云看到她落了下处,她既而笑灿灿地说,“和生,你就给我办个比你家的那个大一号就行。”
周和生看到他女人猫在厨房里的影子,他笑了笑大声说道,“淑芬嫂子,大一号的我屋里就有一个,我给我家雨花打的,预备着她出嫁打发的,我家雨花也不小了,那天才有人来说亲。”
张淑芬一听周和生家有现成的,心里开始琢磨开了,他们家的澡盆子全散了架,连底下的木板也被他家的混账儿子拿去做了一只鸟笼子,这天寒地冻的,总要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她想了想,拍了拍周和生健壮的臂膀子,故作亲热地说道,“和生,你看嫂子也没轻视过你,要不你把家里的那个大澡盆先让我拿去,你家雨花也不会这两天就出嫁,你再给她打一个就是。”
周和生故意半眯着他那双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跟这个女人保持着一只手臂的距离,不仅她那张假脸叫他看得生厌,那张口即来的假话也让他生厌。他不禁想到正站在门内注视着他们的那个女人,这些年是如何的被面前的这个女人欺负,他转而笑了起来,要为他的女人出一口恶气,“淑芬嫂子,这个我做不得主,你去问问我家美云,家里都是她说了算。”
周和生故意把张美云的身价抬得高高的,他知道她的女人不是怯弱,而是不善于与人争执,想张淑芬那般蛮横无理,她争到了什么,人善人欺天不欺,我家美云总算苦尽甘来了。
“哎呀!和生,你一个大老爷们,还要一个女人做主?” 张淑芬这下说话声不大了,她伸出右手食指直撮撮周和生的胸口,低笑着反说,“和生,你看我家里,什么事不是我家和国说了算?”
她这话一出,连屋内张美云听得都假了,她懒得再看这个女人的那张假脸,刚转身却又听周和生大声说,“淑芬嫂子,我可没有和国哥这般威风,你要澡盆去找我家美云,我做不得主。”
周和生不理这女人,掉转身往家里去,却被张淑芬一把挽住手臂,“和生,你去给你家美云说一声,别不像个男人,到了床上也还是你做主……”
张淑芬在哪个男人面前都可以下气,就是不能在女人面前下气,更不能在张美云的面前下气,正当她还想拖拽着周和生不让他走时,周和生家的厨房门吱嘎一声从内往外打开,张美云直瞅着她的男人,故意扯着嗓子说道,“和生,你不用让淑芬嫂子来找我,你晚上把打给雨花的那个澡盆给她家送去。”
张美云直挺挺地站着说话,说完又直挺挺地进了屋,看也不看张淑芬一眼,把厨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她可不想与这样的女人多说一句话。周和生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他家张美云终于硬气了一回,他可从来没见她这副铿锵挺立的样子。反观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一张脸窘得通红,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的心里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自豪,他这是靠双手为自己的女人挣得了尊严和价值。他这样一想,甩了甩自己的衣袖,“淑芬嫂子,听到了没,我家美云说晚上给你家送去,你也回去吧!”
周和生说着大踏步往厨房里刚推开的那扇门走去,他知道他的女人一定就在灶台旁,面色愉悦地为一家人做晚饭吃,内心里不禁对这个不害臊的女人产生更深沉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