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童装”四个字,是林秀云用烧焦的木棍在旧门板上写的。歪歪扭扭,墨色深一块浅一块,可挂出去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十分钟。
铺子不大,就临街一间屋,原是卖煤油的,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但被她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婶刷了石灰,建国钉了货架,小梅用碎布剪了朵花贴在玻璃上,小宝负责每天扫地,扫得比脸还干净。
开张头三天,没人进店。
街坊路过都指指点点:“哟,陈大勇那媳妇?不是跑了吗?”“听说带俩赔钱货,也不知哪来的脸做生意。”“周裁缝糊涂了,收留这种女人……”
林秀云听见了,装没听见。她坐在缝纫机前,脚踩得稳稳的,手里的碎布拼成一条条背带裤、小旗袍。她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饭得自己挣。
第四天,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进来,盯着那条拼布背带裤看了半天,问:“这……多少钱?”
“一块八。”林秀云声音不高,但清楚。
“这么便宜?”女人惊讶,“省城都要两块五!”
“咱本地做,省了运费。”林秀云笑笑,“您要是觉得好,给孩子试试。”
那女人真买了,还带了个邻居来。两人走时,一人拎两条,说要送亲戚。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南街新开了家童装店,便宜又好看!”“老板娘手巧,碎布都能变花儿!”
不到一个月,林秀云攒下了三百二十七块六毛。她拿这笔钱,正经租下铺面,签了合同——白纸黑字,盖着居委会的红章。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名字出现在“合法”的纸上,不是结婚证,不是挨打记录,是自己的生意。
她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新衣。小梅穿红格背带裙,小宝穿蓝条纹工装裤,站在店门口拍了张照。照片洗出来,她夹在账本里,底下写了一行小字:“1983年11月12日,我们有家了。”
可好日子刚冒头,霉运就追上门。
那天下午,店里正忙。三个妈妈围着看新款小棉袄,林秀云一边量尺寸一边报价,小梅在角落教小宝认数字。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店门被一脚踹开。
陈大勇站在门口,浑身酒气,眼珠子通红,身后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酒友。他指着林秀云,手指抖得像筛糠:“你个贱人!敢偷老子的钱出来开铺子?!”
林秀云心一沉,但没退。她把尺子轻轻放回桌上,站直了:“钱是我一针一线挣的,跟你没关系。”
“放屁!”陈大勇冲进来,一把掀翻货架,布料、纽扣、样衣哗啦啦掉了一地,“你是我老婆!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的!还有那俩小杂种——”他猛地指向小梅小宝,“给我交出来!陈家不能绝后!”
小宝吓得往姐姐身后躲,小梅却往前一步,小脸煞白,但声音没抖:“你不是我爸。我爸死了。”
“小兔崽子!”陈大勇扬起巴掌就要打。
林秀云一步挡在孩子前面,声音冷得像冰:“你敢碰他们一下,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派出所?”陈大勇嗤笑,“谁信你?你抛夫弃子,还敢告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摇头,有人窃笑,也有人悄悄拉孩子走远。
林秀云没慌。她早料到这一天。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两张纸,高高举起:“这是县医院的验伤报告,日期是10月17号,肋骨骨折,软组织挫伤——你打的。”又抽出一张:“这是妇联开的介绍信,证明我长期遭受家庭暴力。”最后,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这是派出所王警官的电话。他说,再有骚扰,直接抓人。”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议论:
“陈大勇,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孩子一根手指头,明天你就蹲局子。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问问王警官,他认不认得你这张脸!”
人群安静了。
那两个酒友互相看看,往后退了半步。陈大勇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他怕了。他听说过,今年上面抓“家庭暴力”抓得严,真进了局子,工作就没了。
“你……你等着!”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转身踢翻一个凳子,灰溜溜走了。
人群散去后,林秀云腿一软,差点跪下。小梅赶紧扶住她:“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摸摸女儿的脸,手还在抖,但笑了,“以后,他不敢来了。”
周婶从隔壁冲进来,一把抱住她:“傻丫头!你怎么不早说你存了这些证据?”
“说了,你们会更担心。”林秀云轻声说,“可我不怕了。从前我怕他打我,现在我怕他毁了孩子们的将来——所以,我必须赢。”
当晚,她重新摆好货架,把每一块布都叠得整整齐齐。小宝爬上凳子,认真地把那朵碎布花重新贴回玻璃上。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秀云童装”的招牌上。那字还是歪的,可没人敢再笑话它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女人,不是逃出来的弱者,是杀回来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