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阳撕开胸膛的瞬间,黑雾化作巨龙扑向陆无尘。那股腥风还没卷到眼前,地面猛地一颤。
整座幽冥域像是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石柱晃动,碎石滚落。血池原本平静如镜,此刻却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暗红的液体翻腾起来,溅在岸边发出“嗤嗤”的声响。
陆无尘瞳孔一缩,左手本能地按在心口。手指骨还在发烫,热度比刚才更沉,像是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他没时间多想,胎记上的金光还没散,他借着这股热意稳住身形,右脚往后撤了半步。
就在这一瞬,裴玉衡的九霄剑突然嗡鸣不止。
剑身剧烈震颤,剑尖不再指着萧明阳,而是偏转了一个角度,直指血池中央。裴玉衡脸色一变,手腕发力想把剑拉回来,可那剑像是活了一样,挣脱了他的掌控,“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什么玩意儿!”裴玉衡低吼,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缕冷风。
九霄剑划过半空,精准地落入血池上方的一团黑雾之中。那黑雾正缓缓凝聚,从池底升起,像有人从水下站起。它越聚越实,轮廓分明,最后竟成了一个人形。
那人赤足立于血浪之上,通体漆黑,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最让人心头发麻的是他的脸——和陆无尘一模一样。
眉心处一道金纹若隐若现,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勉强拼出半个篆文。
陆无尘呼吸一滞。他不是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但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对面,那种感觉就像照镜子时,镜子里的人突然眨了眨眼。
萧明阳的怨灵巨龙已经扑到半空,张着大口就要咬下。可那黑影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那条由怨念凝聚的巨龙就像碰上了无形的墙,整个身子一顿,接着开始融化。不是炸开,也不是崩解,就是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雪落在热铁上。
几息之间,没了。
萧明阳双肩伤口裂得更深,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堆碎石后面,再没动弹。
高崖之上,厉无涯站在噬魂钉旁,手心忽然传来剧痛。他低头一看,掌中的钉子竟然开始震动,越抖越快,最后“啪”地一声炸成碎片,扎进他的皮肉里。
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正好掉进血池。
水面猛地一缩,随即暴涨,一圈猩红的波纹扩散开来。那黑影站在池心,身体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厉无涯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池中那个与陆无尘相同的身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是不是认得我?
他体内深处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根线被人扯了一下。锁链状的恶念印记在皮肤下游走,滚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
陆无尘注意到了厉无涯的动作。他没动,也没说话,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姜玄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幽冥集道痕,只为一具完美肉身。”
原来不是为了复活谁,是为了找一个能装下“东西”的壳。
厉无涯是容器,而池里的黑影——才是要被装进去的那个。
想到这儿,他握紧了手指骨。玉简里的半卷《道德经》在他识海中流转,他试着放出一丝道韵,轻轻推向那黑影。
黑影站在池心,头微微一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它没看陆无尘,反而转向厉无涯,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掌上。
厉无涯浑身一僵。他想后退,可脚像是钉住了。他看着那黑影,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我才是……那个被选中的?”
话音未落,黑影开口了。
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鬼,更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万年寒冰的重量:“我等了你万年了。”
这话不是对陆无尘说的。
是冲着厉无涯来的。
整个幽冥域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震塌了根基。头顶的岩层开始龟裂,大块石头砸进血池,激起更高的浪花。四周的怨灵发出凄厉的嘶叫,四散逃窜,可没跑出多远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灰。
唯有血池越来越红,红得发亮,红得反光。
陆无尘站在岸边,左臂护腕只剩半截布条,随风轻轻摆动。他盯着池中的黑影,心跳不快,也不乱,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场局,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他在走。
裴玉衡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他的剑在别人手里,那种感觉比输还难受。他想冲上去夺回来,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那股压迫感太强,强到他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差距”。
不是修为不够,是存在层次不一样。
你再强,也只是人在打架。可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人”在打架。
厉无涯站在高崖,手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疼了。他看着那黑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血珠一颗颗往下掉,每滴一滴,池中那身影就清晰一分。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疯:“父亲……你让我当少主,给我权力,教我炼器,带我杀敌……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天?”
他抬起头,望向虚空某个方向:“你要的从来不是儿子,是一个能让你‘回来’的壳,对不对?”
没人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陆无尘听着这些话,没插嘴。他看得出厉无涯在醒悟,在挣扎。这种时候,外人说什么都没用。只有自己捅破那层纸,才算真正看清了路。
他依旧站着,左手贴着心口,手指骨的热度没降。他能感觉到,玉简里的经文在轻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黑影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陆无尘。
两人隔着血池对视。
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可眼神完全不同。一个是活生生的人,带着防备和警惕;另一个空洞得像口枯井,深不见底。
陆无尘没避开视线。他知道这东西看他,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仇,而是因为——熟悉。
就像你看见一面镜子,明明知道里面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想确认:那是我吗?
黑影抬起手,掌心托着九霄剑。剑身安静地躺着,不再挣扎。
然后,它轻轻一抛。
剑划过半空,稳稳地飞回裴玉衡面前,悬停在他胸口一尺处,剑柄朝他,剑尖朝地。
裴玉衡伸手接过,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他握紧了剑,没说话,只是把剑横在胸前,重新站稳。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你可以拿回去,但别再用了。
厉无涯忽然动了。他一步步走下高崖,脚步很慢,但很稳。他走到血池边,离黑影只有几步远。
他举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声音不大,却清晰:“你说你等了我万年……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让你进来?”
黑影没答。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
厉无涯咬了咬牙,另一只手猛地掐进手臂的锁链印记里,硬生生把皮肉抠开。鲜血混着黑气涌出,滴进池中。
血池再次翻腾。
黑影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受到了干扰。
陆无尘眼睛一眯。他看出来了——厉无涯的血,能影响那东西。
但这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厉无涯越是反抗,那黑影就越有机会找到突破口。
他刚想出声,黑影突然抬起手,指向厉无涯。
一道黑光从指尖射出,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
厉无涯来不及躲,被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滑落在地。
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肢发软,动不了。
黑影站在池心,目光再次转向陆无尘。

然后,它抬起右手,朝着他,缓缓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