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把那串糖葫芦递过来,竹签尖上还滴着糖浆。
那糖珠垂落,在昏黄的灯笼下泛出琥珀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风从东市口窄巷深处吹来,卷起尘土与旧纸,却吹不散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腥——是糖,也是血。
陆无尘没接。
他站在原地,身形如松,衣袍未动,唯有眼底翻涌着某种极深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老头脸上,仿佛要将那层皮肉剥开,直视其后的真相。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血丝,像是熬尽了岁月的老井,干涸而幽深。可就在刚才那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清明,不属于凡人所有,也不属于这具衰老躯壳应有的神采。
那一瞬,宛如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裴玉衡站在旁边,袖子垂着,手按在断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但肩线绷得极紧,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他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空老死了三年,尸骨早已化灰,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分明是他生前的模样,连嘴角缺牙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不是他。”陆无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锋划过石面。
老头咧嘴一笑,皱纹层层叠叠地堆起,笑纹也和空老生前一模一样:“我不是谁?一个卖糖葫芦的,还能是谁?”
他语气寻常,带着市井小贩惯有的油滑与讨喜,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井,倒映不出灯火,只映出陆无尘冷峻的脸。
陆无尘缓缓摇头:“空老临死前……留了执念在这具身体里。”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等的人,不是我,是这串糖葫芦背后的线索。”
老头不答,只是把糖葫芦往前送了送。
糖壳在灯下反着光,晶莹剔透,像一层薄冰,又像某种封印的符咒。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只要伸手一碰,就会打破某个沉睡千年的禁忌。
“三钱甜的,最后一串。”他说,“不吃,就化了。”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陆无尘终于伸手,指尖刚触上竹签,护腕突然烫得惊人,像是被烙铁贴了一下。他猛地缩手,掌心留下一道红痕,隐隐浮现半片古老篆文,正微微震颤。
再看那老头,对方脸上的笑依旧挂着,可嘴角弧度……比刚才低了半分。
不对劲。
这不是人。
是器灵,是傀儡,是某种用秘法封进去的意志残片。或许连“残片”都不是——更像是被钉在时间缝隙里的影子,一遍遍重复着临终前的最后一幕,只为传递一句无法言说的遗言。
陆无尘抬头看向裴玉衡:“门在哪儿?”
裴玉衡点头,转身走向石屋后墙。他抬起左手,在墙上划出一道符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指尖所过之处,砖石无声裂开,裂缝如蛛网蔓延,最终形成一扇隐秘的门户,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地府黄泉。
“下去,就能知道你想知道的。”他说。
陆无尘看了眼地洞,又看了眼老头。
老头已经不笑了。他缓缓坐下,背靠墙角,手里还握着那串糖葫芦,眼神渐渐涣散,像是油尽灯枯的灯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余烬在挣扎。他的呼吸越来越慢,皮肤开始泛灰,仿佛正在一点点回归尘土。
“走吧。”裴玉衡道,“他撑不了多久。”
陆无尘迈步跟上。
台阶很窄,两人并行都费劲。空气闷得发沉,越往下,越能闻到一股陈年的墨味,混着铁锈和干涸的血气。那种味道钻进鼻腔,令人作呕,却又奇异地唤起某种久远的记忆——像是前世埋葬过的战场,尸体腐烂后渗入地脉的气息。
墙壁两侧开始出现刻痕,歪歪扭扭的字,全是《道德经》的句子,但都被刮掉了关键几笔,像是有人故意不让它们完整。有些“道”字少了“首”,有些“德”字缺了“心”,整段经文支离破碎,如同被诅咒的文字。
“这些字……”陆无尘伸手摸过一段残文,指尖传来刺痛感,仿佛那些刻痕本身带有意识,“被人毁过?”
“不是毁。”裴玉衡脚步没停,“是封。怕它活过来。”
“经文还能活?”
“这不是经文。”裴玉衡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锁。”
陆无尘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急着问出口。真相像一口井,你得一层层往下探,绳子断了,人就掉进去。而一旦坠入,便再难回头。
阶梯尽头是一间密室。
不大,四壁皆石,地面铺着青砖,中央摆着一张石案,上面放着半卷竹简,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泡过水。四周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道德经》的残篇,字迹古拙,笔锋凌厉,有些地方明显是后来补刻的,新旧交错,像一道道缝合的伤疤。
最奇怪的是,那些字……在动。
不是风吹纸响的那种动,而是像水里的倒影,轻轻荡漾,偶尔几个字会自己挪位置,重新组合成新的句子,转眼又散开。有时“天之道”变成“天之戮”,有时“损有余而补不足”竟扭曲成“损众生以奉一人”。
陆无尘眉心一跳,脊梁骨后的玉简震得厉害,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共鸣。
“你感觉到了?”裴玉衡站到石案前,声音低沉,“每次有人进来,墙上的字就会变。三百年前我祖辈发现这事时,还以为是神迹。后来才知道——是它在选人。”
“选什么人?”
“能读懂它真意的人。”裴玉衡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无尘身上,“或者,被它吞噬的人。”
陆无尘冷笑一声:“你们裴家,就这么把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当祭品往上送?”
“不是我们送。”裴玉衡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是它自己找上门。每一代裴家人,只要踏入这间密室,开始读墙上的字,寿元就开始流失。十年,二十年,最多三十年,必死无疑。可偏偏没人能停下——一旦看过第一句,就忍不住想看第二句,第三句……像中毒。”
他指着墙上一处空白:“我父亲死前,用刀把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他说,只要看不见,就不会再读。”
陆无尘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空老要让他来找这个老头,为什么要提“东市口”,为什么偏偏是“三钱甜的糖葫芦”。
因为太明显的线索,反而没人信。
越是荒诞的提示,越可能是真的。
“所以,”他看向裴玉衡,“你带我来这儿,不怕我也被吞了?”
“我不怕。”裴玉衡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释然,“因为你不是来读经的。你是来……唤醒它的。”
话音落下,陆无尘左臂护腕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却发现护腕上的麻布正在渗出细小的血珠,顺着纹理蔓延,竟在空中凝成一道微弱的光痕。
那光痕如丝如雾,飘向墙面,落在一处残缺的句子上。
刹那间,整面墙的字全都活了。
它们像潮水般翻涌,重组,断裂,再拼接。原本破碎的篇章开始自行补全,最终定格在八个大字: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陆无尘呼吸一滞。
这八个字,他认得。
不是从书上,不是从师长口中,而是从梦里。从小到大,他总做同一个梦——一片灰烬战场,天空裂开,有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边缘,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不是巧合。
是召唤。
他一步步走向墙壁,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人遁其一”的“一”字时,玉简轰然震动,一股记忆碎片猛地冲进脑海——
万年前,天地初分,混沌未明。
道德天尊立于虚空之上,手持天道之刃,斩出恶念化身,欲清涤乾坤。
可那一斩,并未斩尽。
他在“四十九”条天道之外,留下“一”线生机。
不是失误,是故意。
那一线,不属于天,不属于道,不属于任何规则。
那是“人”的路。
是逃出生天的缝隙。
而他怀中那个婴儿……
眉心有半片篆文,和他如今一模一样。
“原来……”陆无尘声音发颤,双膝几乎跪地,“我不是继承者。”
“你是逃出来的那个。”裴玉衡低声接道,声音如钟鸣谷应。
“所以这经文……不是教人修行的。”陆无尘抬头,看向四周,眼中已有泪光,“是封印。封的是‘天道不容之人’,是那个被放走的‘一’。”
“对。”裴玉衡点头,“我裴家先祖,曾是道德天尊座下剑童。那一日,他亲眼看见天尊将婴儿托付给一名女子,说:‘这一遁,交给你了。’随后,天尊自碎道基,将这段因果封入经文,散落三界。我裴家,便是第一批守经人。”
“守?”
“也是囚。”裴玉衡苦笑,“我们守的不是经,是禁忌。是天道不允许存在的‘变数’。”
陆无尘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命不好,道脉残缺,被人踩在脚下。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残缺”。
他是“不该存在”。
是天道算漏的那一个。
墙上的八个字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竟脱离墙面,在空中缓缓旋转,形成一道光幕。光幕中浮现出模糊影像——依旧是那片战场,女子抱着婴儿转身离去,背后是崩塌的天穹。
她走了七步。
第七步落下时,她回眸看了一眼。
那一眼,穿透万年时光,直直落在陆无尘眼中。
他心头剧震,护腕上的血痕突然延伸,顺着手臂爬上脖颈,最后汇聚在眉心。半片篆文浮现,与光幕中的文字共鸣,嗡鸣不止,仿佛血脉深处响起古老的号角。
“她认得我。”他喃喃道。
“不。”裴玉衡摇头,“她认得的是‘一’。是那个逃出去的选择。”
陆无尘闭上眼。
体内玉简不再躁动,反而安静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可就在这时,光幕中的影像变了。
女子的身影开始扭曲,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影缓缓逼近。
那黑影没有脸,却让陆无尘浑身发冷。
它抬起手,指向婴儿,口中吐出两个字——
“容器。”
陆无尘猛然睁眼。
“厉天行……早就知道。”他咬牙,眼中燃起怒火,“他知道我不是普通转世,所以从一开始,就想把我炼成复活的‘容器’。”
“所以他派萧明阳接近你,散布消息,引你暴露。”裴玉衡道,“他知道你会来天穹界,也知道你会找到这里。”
“但他不知道……”陆无尘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竹签,上面刻着五个小字——“甜不过三钱”。
是那老头化作灰烬前,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是被选中的。”
“我是逃出来的。”
“我不需要被谁认可。”
“我就是‘一’。”
他抬头,看向裴玉衡:“接下来呢?”
裴玉衡没说话,只是拔出了断剑。
剑身轻颤,指向密室角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剑痕,深嵌入石壁,形如阵眼,隐隐有血纹缠绕,似曾饮过无数英魂之血。
“你得过这一关。”他说,“不是为了证明你配不配。是为了让你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滚过心间:
“剑,为何要斩你。”
密室内陷入寂静。
只有墙上那八个字仍在流转,光辉映照两人身影,如同命运的见证者。
陆无尘缓缓握紧拳头,竹签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他知道,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