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事订在腊月十一,天没亮透,是被西北风吹得发僵的灰蒙色。雾黏在脸上,浓得化不开,鼻腔里钻着冰碴子,冻得人牙根发酸。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戳向灰天,像一双双挣命的手。墙根褪色的 “破四旧” 标语,红漆褪成暗沉的褐,和着地上结了薄冰的车辙印,心里头说不出的涩。
秀被娘半扶半架塞进牛车,没有鞭炮,没有唢呐,连一声凑数的喜话都没有。只有老黄牛鼻子里喷出来的白气,裹着淡淡的粪味慢悠悠飘着,转眼就被冷风扯得稀碎。这车比村西栓柱娶媳妇时的还要寒酸,栓柱家虽穷,车辕上还绑着整匹新扯的红绸,风一吹能飘出半尺远,车斗里铺的也是没沾过灰的新红布。可秀的车辕上,只系了一小撮毛边红绸,是娘从旧红裤腿上撕的,沾着田埂的泥灰,风一吹蔫耷耷的,压根飘不起来。
车斗里垫着硬邦邦的麦秸,尖刺扎得腿肚子生疼,上头铺着块旧红被面,是娘当年的陪嫁,针脚松垮垮歪扭着,线头都露在外面。车把式是本家二叔,寻了半捆苇席,松松垮垮围了车斗半圈,说是挡风,实则是怕秀哭丧着脸,被村里人看了笑话,落个不体面的名声。
秀蜷在苇席后头,浑身僵得像冻透的土坯。红棉袄是娘的旧袄改的,里头的棉絮早板结了,硬邦邦贴在背上,冷风顺着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临走前娘攥住秀的手,那手糙得像老树皮。她头埋得低低的,眼神躲闪着,像个做错事的娃,连一句 “对不住” 都不敢说,怕一张口,眼泪就兜不住了。秀咬着下嘴唇,不哭不哼,浑身的劲儿都攒在牙上,舌尖很快尝到了腥甜,血珠从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二叔甩了甩牛绳,老黄牛不情不愿抬了蹄,牛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噔咯噔闷响,慢腾腾的,一下下敲在心上,闷得喘不过气。周遭静得吓人,只有牛鼻子里的呼哧声、轱辘的磕碰声,还有风刮过苇席窟窿的呜呜声。走到村外麦地边,老黄牛忽然停了脚,甩着尾巴低头啃地里的枯草,任凭二叔扬鞭吆喝,愣是不理。
二叔没法子,松了牛绳蹲在路边抽烟,他不吭声,秀也不语,就这么干耗着。远处田埂上,几个早起拾粪的站在雾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瞅,手指点点戳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听不清说啥,那嗡嗡声绕着耳朵转,兴许,他们不是笑换亲,只是笑这亲事办得寒酸透顶。
灰蒙蒙的日头总算爬上头顶,秀从苇席缝里瞅见,对面也慢悠悠挪来一辆牛车,是大娃家的,换给哥当媳妇的大妞,就在里头。那车更简陋,车辕上连红绸都没有,只贴了张皱巴巴的红纸,被牛喘的白气熏得发潮,歪歪扭扭贴在车帮上,像张哭丧的嘴。
二叔终于把牛拽动了,牛车又咯噔咯噔往前挪。秀把脸往苇席里埋得更深,嘴唇的血还在淌,滴在红棉袄前襟上,晕开一大片,红得分不清是布色,还是血色。
天黑得快,仪式草草就收了场,洞房的煤油灯暗得像坟头的萤火虫,在透进的寒风里摇摆。
大娃半蹲在床脚,双手拢着膝盖,冻得身子发抖。秀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吭,头发垂着遮住脸,像具冷冷的僵尸,两人就这么耗着,时间走得像冻住的河。
大娃终究是憋不住,心里头酸溜溜的,他晓得自己配不上秀,晓得这桩婚事亏了人家姑娘。他慢慢起身,踮着脚抱过床头的粗布棉被,轻轻披在秀肩头。手刚碰到肩膀,秀像遇着毒蛇似地弹开,再次抽噎起来,起初还是嘤嘤的哭,声音闷在棉被里,到后来泪水哭干了,只剩低声哀嚎。
大娃勾着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带着满心的自卑和无奈:“我知道配不上你,可婚已经换了,你现在要是不同意,两家人都要被你害了,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秀的哀嚎戛然而止,她依旧坐着不吭声,冰冷得像个影子。过了许久,她猛地起身,呼哧一声撕开棉袄,线绳崩断,她随手把棉袄摔在墙角,又去撕贴身的肚兜。
“你这是干什么!” 大娃吓得魂都飞了,一把抓过床上的棉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慌张地披在大妞身上,把她死死裹在棉被里,嘴里只反复念叨,“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秀靠在棉被里,带着哭腔:“大哥,你是好人,我对不住你。”
话音没落,她猛地踹开大娃,抬脚就往门外跑,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原野里。煤油灯下,只剩下散落的棉被和棉袄,和大娃凄苦的脸。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