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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子恺的音乐、绘画师承李叔同,国文师从夏丏尊,二人都是丰子恺极为尊敬且一生为奉的师者为尊。丰子恺对受教于二位老师的定义是:李叔同严肃而又温和,即“温而厉”的认真,实行的是“爸爸的教育”;夏丏尊为人真诚而具悲悯心,即“多忧善愁”,实行的是“妈妈的教育”。

弘一法师于1942年在泉州圆寂,丰子恺于次年4月在时隔167日后,写下了“怀李叔同先生”一文;夏丏尊于1946年在上海病逝,时隔一周后,在重庆准备候船返泸的丰子恺收到逝世消息,于5月1月写下了“悼夏丏尊先生”一文。一“怀”一“悼”文字不同情感如一,然此亦为丰子恺行文的艺术深蕴所在,和用笔精妙无痕之为然。
“半生李叔同,半世是弘一”,或者说“前生李叔同,后世是弘一”,因弘一法师享年63岁,38岁前俗名李叔同,后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出家,此前期间还有一段时间以“道”为习修。由此看,其一生前半生是俗家李叔同,可妆而丹青戏剧、可教线谱而弹琴、可执笔诗文刻画金石,风流才子名满艺坛;其后半世又是佛门弘一,遁空门修律宗,世眼沧桑换成了悲悯佛心,清苦修行无愧于佛更无愧于世,终以一代宗门之尊而然。所以,在丰子恺的心底里,李叔同早已不是李叔同,而是红尘已绝得道于空门律宗的弘一,此处落笔便是一“怀”,“怀”之者念也,于世情师徒而言,这是僧缘佛因之下的尘缘为念,而非尘世的师徒情怀与情深,故而,一“怀”字便是郁达夫言丰子恺之“清幽玄妙”的含蓄而精致技巧。

丰子恺开篇即一笔切入在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受教于李叔同音乐之事,文中述及“李先生早已端坐在讲台上”、“...他站起身来,深深地一鞠躬...”、“就对他一鞠躬,送他出门,自已轻轻地把门关了”、“李先生立起来一鞠躬,表示散课”……上课提前到端坐在讲台,对学生的不雅举动不愠不恼,下课对学生鞠躬,对学生说话轻而严肃郑重但和气等等,丰子恺以画笔素写的淡雅风格,鲜明勾勒出对李叔同的怀念印象:认真。既而以此为线展开后文之怀思,一笔至底一气呵成。
联结上下文无缝对接,丰子恺写道“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紧接着,下笔随心而缜密联缀,简略述及李叔同才子为名时的历历,落笔中心于李叔同“才子照片”的翩翩公子像,以白描手法圆熟而精到地刻画出了李叔同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并得出结论:“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的做一个翩翩公子。”

紧接着,文笔紧凑而至,同样言简而意到,将李叔同留学经历数笔带过,直接着墨于李叔同紧束腰身扮茶花女的夸张之事,行文依旧简而精,一笔无折下来,又得出结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要做留学生,就彻底的做一个留学生。”
同样,丰子恺不费一个字不多一句话,下笔直接切入李叔同回国任教任职的经历,而行文侧重仍是以李叔同仪表变化为主调,依旧寥寥几笔看似轻描实则重刻入木,李叔同体现教师身份的修养讲究一目了然,如凝视而伫立于眼前的影像,一望即朴素而神韵其朴素真身,仍旧得出结论:“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三个结论都是“认真”,其篇幅占到“怀李叔同先生”一文的三分之一左右,如此着笔,丰子恺以“怀”而“念”的深意都在后面的段落里。

至此,丰子恺折笔而继接开篇内容,就是接受李叔同教育的点点滴滴,于往事的芜杂提出精要,是丰子恺为文的精深功夫。看似天马行空若隐忽现、神龙首尾无连,实则吴带当风、曹衣出水般,以不以奢丽之飘逸手法紧凑而行文,引出李叔同先学道后终皈依佛门的事情。没有着墨于李叔同具体思想转变经历了什么深刻而剧烈的斗争,无事渲染亦似无意言及,但简笔画一线而牵的精妙写法依旧,仍然得出结论“学道就断食十七日,也是他凡事‘认真’的表示”、“...他一贯到底...一举一动,都有规律,严肃认真之极。”
文章至此,丰子恺以画家之笔方才绘眼“如上所述,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都是‘认真’的原故”,此文眼如凝定,然缺晴生视以透,丰子恺犹是几笔带过弘一法师圆寂之信及自己的发愿,毅然落笔点睛:“我和李先生在世间的师弟尘缘已经结束,然而他的遗训——认真——永远铭刻在我心头。”点睛卸笔,若是一声幽叹于僧俗两间而似绝亦绵长!

丰子恺与李叔同既是学识与文化的师徒关系又是受业于佛门的师兄弟,故而,二人交往甚厚情义深笃。丰子恺深知李叔同之慈性悲心,亦知其佛门清律的修之为静,是乃无尘无埃和无往无生及无失无得心,怀念之作中,将饱满的敬思之情流著笔端以沉稳简约之墨文,简处是同为佛门修净的必然,敬处是双手合什的念之不尽……
相对于念念不尽于李叔同的“怀”,对恩师夏丏尊,丰子恺则放手一“悼”,寓悲于这一“悼”字而盈泪着笔,哀之于战火份飞中夏丏尊所受之累,伤之于老师竟在贫病交加中恨别人世。
在《悼夏丏尊先生》一文中,丰子恺的悲情和悼念之思不时流露笔端,用词如“愤然”、“抱恨终天”、“长梦猛醒”、“痛感”、“增忧”、“忧愁”等诸多情感用词,其中尤以“多忧善愁”定位定论于夏丏尊心有他人而忧伤终老的理想之幻灭,可谓知红尘本如此、居士心难安啊!

前面说了,丰子恺定义于夏丏尊的教学特性是“妈妈的教育”,故在悼文中充分展现和体现夏丏尊的一种慈心能触的忧世情怀。依旧是他见微知著的艺术手法,丰子恺没有在夏丏尊的文学地位和社会影响力上着手,而是在其一言一行的细微处着手,悼夏丏尊之忧世之心、哀夏丏尊之为他人解忧担心的历历在目。
点滴成行,列列成文,丰子恺落笔处都是深深的哀思和切切的悼念。前篇以“哀”入笔,处处是这样的字句,行旅颠沛接到噩耗传来“这便我感到分外的哀悼与警惕”,难信不信但事实如此、只能接受现实沉痛书言“真是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忆昔别言之一语成谶、伤之谓“果然这一别‘不能再见了’”,辗转流落天涯各路、鸿书难寄、难得零落寄书思要一见,都终为不见却接噩耗,含泪言道“也可说是‘抱恨终天’的事”,悲则悲矣伤者伤之,还是言简意丰而情浓思深的刻骨手法,线条纤细却丝丝入肉!

丰子恺将浓烈深厚的感情压抑浓缩于笔端,在深沉哀思中不见苍白哀号,在沉痛中犹自痛哉痛惜。于痛之时思之余,笔峰转折至夏丏尊如母慈爱的教肓事实。
从“夏木瓜”的浑名开,历数夏丏尊“对学生如对子女,率直开导”、“凡学生有所请愿...他就当作自己的请愿...”、要求学生作文“不准讲空活,要老实写"、对学生有“苦笑”有“厉声”,“惊奇与折服”于夏丏尊对教育的“从来没有的、大胆的革命主张”,紧接着,以李叔同与夏丏尊教学风格迥异入手,历数夏丏尊的“毫无矜持,有话直说”,直到引出其“忧愁苦闷”对于“他看见世间的一切不快、不安、不真、不善、不美的状态,都要皱眉,叹气”,一个大到忧国而至伤时,小到替学生着急为他人担心,俨然一个正义仗义富于感性的教育家形象,丰子恺以自已圆润有力的笔,刻下了在世态人心下,夏丏尊之描之则高绘之既大的高大形象。

虽是悼文以悼念行笔,丰子恺也是以漫画之幽默笔风,带入了夏丏尊随和可爱与平易近人处,例如国文课写文章,有同学写其父亲客死他乡,自己“星夜匍伏奔丧”,夏丏尊竟也直接问其真的是地上爬去的,可以想见此类严肃话题下的可笑之处,无怪乎“引得大家发笑”,又如见小同学逗狗玩,想必是无端骚扰狗,惹得狗吠叫而夹尾无奈,夏丏尊此时也要管一管“为啥同狗为难”,他如在学生放假时咛嘱同学们不要喝酒少花钱等等,莫不是在轻松笔调下,透出了夏丏尊作为一个教育家的和蔼可爱,和对学生及他人的体贴入微关怀与关切。
然则,文中仍然以悲怆之情指出“他和李先生一样的痛感众生的疾苦。...他只能忧伤终老”,行篇即结,丰子恺再提师情教育与鼓励以情恸悲怜收文、以深情悲念落笔“我又本能地想‘不知这篇东西夏先生看了怎么说。’两行热泪,一齐沉重地落在这原稿纸上。”悼之切念之深,唯泪洒以祭尔!
综观全文,虽是情真意切的悼念之作,字里行间仍旧是丰子恺细腻深沉含蓄隽永的一贯风格,通篇行文无杂藻不见华章但句句见真情字字蕴深情,将“夏先生一生的忧愁苦闷”形象,如立体的真像若塑,骨感而丰满地展示在了读者眼前。
一“怀”一“悼”,是师情难忘,一记一念,是遗训在心,丰子恺念遗训在兹、怀师情而泪笔,如是而然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