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绚烂的烟花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看烟花。

那时候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被城市稀释的黑暗。抬头看去,是漆黑的天幕,挂着皎洁的月亮,点缀着细碎的星星。烟花在这样的背景下绽放开来,一朵一朵,明亮、短暂、却极尽绚烂。那种光,不只是落在眼里,也像是落进了心里。

那时的我,大概十三四岁。每当看到烟花升空,就会忍不住兴奋地大叫出来。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情绪,像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冬天的夜晚,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在脸上,刺得生疼,可我依然愿意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去看。四周寂静,只有远处的爆裂声和头顶绽开的光。那一刻,世界很大,而我很小,但我却真实地在其中,感到无比快乐。

那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喜欢。

直到有一天,一切突然停住了。

家里的人用一种带着嫌弃的语气说:“看见烟花有什么好喊的,跟没见过世面似的。”那句话并不长,声音也不大,可语气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落在记忆深处。那一刻,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只是本能地把声音收了回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那样大声地兴奋过。

再看到烟花时,我依然会看,但不会再喊,不会再跳,不会再用那样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悦。慢慢地,那份热情也淡了。不是烟花变了,而是我变了。我开始学会“安静”,学会在喜欢的时候克制,在开心的时候收敛,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被评价、被否定。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意识到,那一刻改变的,不只是我看烟花的方式。

一个孩子对世界最自然的反应,被贴上了“不合适”的标签。于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夸张了?是不是太幼稚了?是不是不够“得体”?这些问题并没有被明确说出口,却在心里一点点生根。久而久之,它们变成了一种习惯——即使内心翻涌,也尽量不让它显露出来。

于是,我学会了安静地活着。

喜欢,也要安静地喜欢。开心,也不必太明显。甚至在与人分享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观察对方的反应。一旦对方没有给出足够热情的回应,内心就会迅速收缩,变得失落,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我不该这样?是不是我太多了?是不是,这本来就是我的问题?

这些反应来得很快,快到几乎不需要思考。

后来,我也试图回忆那一天。那位说话的大人,当时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所以把情绪发泄在我身上?又或者,是不是因为讨厌我的父亲、讨厌我的姓氏,所以才会对我格外苛刻?我一遍遍地想,想为那句话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时间已经把具体的情境冲淡,只留下那种语气——那种带着轻微否定、带着一点嫌恶的语气。它没有来由,也没有后续,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悄悄塑造了我对自己的看法。

现在再回头看,一个十三四岁的农村孩子,本就没有太多机会见识所谓的“世面”。她对烟花的惊叹,是她接触世界的方式,是她与美好事物之间最直接的连接。那不是无知,也不是浅薄,而是一种未经修饰的感受力。

可那份感受力,在某一刻,被要求收起。

也许,说出那句话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分量。对他来说,那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是一种习惯性的评价。但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那却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边界——告诉她,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

于是,她开始学着调整自己,试图变成“更合适”的样子。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性格变得更内敛了。可慢慢地我才明白,那更像是一种被习得的克制,一种对表达的自我限制。不是不再有情绪,而是学会了不让它们轻易被看见。

但那片烟花,真的消失了吗?

也许没有。

它只是被压低了,被藏进了更深的地方。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它还是会闪一下——比如看到一段特别美的画面,听到一首让人心动的歌,或者遇到一个可以让人稍微放松的人。那种想要分享、想要表达的冲动,会短暂地冒出来。

只是紧接着,又会被熟悉的自我怀疑覆盖。

可如果把时间拉长一点看,也许我们可以尝试给那段记忆一个新的位置。

那片绚烂的烟花,并不只是一个被压抑的起点。它也可以是一种提醒——提醒我曾经拥有过那么纯粹的感受力,提醒我曾经那么容易被世界打动。那并不是一件需要被修正的事情,而是一种值得被珍惜的能力。

至于后来学会的“安静”,也不一定需要被完全推翻。它也有它的意义,它让人更敏感、更谨慎。但或许,可以在某些时刻,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点,不必时时刻刻都那么克制。

不需要回到从前那样大声,也不需要强求别人一定理解。只是允许自己在面对喜欢的事物时,心里多一点波动,多一点承认。

哪怕只是轻轻地说一句:“真好看。”

那片烟花依然会绽放。

而我,也可以慢慢学会,再一次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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