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离世已经很多年了,但我总觉得应该记录些什么,现实世界的人总是在不停的迎接新生命的到来,仿佛晚到这个世界的人才是最需要呵护的人,可是有谁会注意到那些逐渐衰老的灵魂,那一张张长满褶皱的脸上满是落寞,仿佛是在放映一部老旧的电影。假如时间会说话,我希望再听听奶奶的声音,听她讲述那不被津津乐道的平凡的一生。
想起奶奶,我脑袋里第一时刻涌现出的竟然是她穿着藏蓝色厚棉布衣服的遗像,相框里的奶奶朴素而端庄,好像她的一生都定格在这里。但我随即又想起,我见到躺在漆黑棺材里的奶奶,她的脸已变得干枯,任由我们在外面哭喊,这一次她静默的不再回应这个世界。
可是奶奶留给我的回忆远不止这些,我是说,我会想起奶奶的可爱、朴实和勤劳。我记得有一次,奶奶把嘴巴嘟得老高,她右手握着,只露出食指来,用食指从腮边到嘴角来回滑动,还冲着我问到:“羞不羞?”、“羞不羞?”。我才反应过来,奶奶是看到我放在椅子上的内衣了。在我们村里,奶奶那一代的农村人是没有穿过一件内衣的。奶奶在地里辛苦耕作了一辈子,土地成为了她的“摇钱树”,她成了大山里幽香淡雅的山茶花,隐隐的开在我心中。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我回到老家,那声习惯性的奶奶终于不知道该从哪里喊出,我走到灶房里边,也见不到奶奶烧火做饭的身影。从前,我只要喊一声“奶奶”,饭桌上便已经摆好了奶奶做的饭菜。奶奶做的“豆腐汤圆”已经成为我心中的一道绝版的美味。还记得那时候,我们总要聚在一起吃汤圆。过年期间,我们总会在午饭或者午饭之后,吃一顿红糖馅的汤圆,家里煮的汤圆总是又大又甜,轻轻一咬,红糖便溢出来了,像是长辈对晚辈满满的爱慢慢溢出来。有一回我生病了,奶奶端了一碗汤圆来到我床前,我很惊讶我怎么会吃到一颗大大的“豆腐汤圆”。我忍不住问奶奶,怎么豆腐也可以包汤圆,奶奶才说馅不够了,用豆腐包了一个。惊讶之余,我对这道“豆腐汤圆”一直恋恋不忘,软和的豆腐被汤圆包裹着的味道我记了好些年。
长大之后才慢慢发现,奶奶的一生太过短暂和默默无闻。很小的时候,我常常会落泪,我无数次舍不得妈妈外出打工,幼小的我只能一遍遍擦拭眼角的泪水,哽咽时喉咙的疼痛让我难受不已。在那混沌的童年时光里,我常常与孤独作伴。那段时光里,奶奶总是早出晚归。地坝外连接的一小片地里围着的鸡圈里的公鸡陆续打鸣,奶奶也在鸡叫声中换好劳作的衣服,我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地里的四季豆又熟了,田埂上的野草和菜叶上也都布满了露珠,奶奶的裤脚却从不曾被打湿。奶奶总是背着背篓,挎着撮箕,收获慢慢的回来了。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奶奶稍作休息,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饭。有时候,奶奶会洗好红薯,用菜刀将红薯剁成块状,然后和着锅里的水煮熟。等到旁边的铁锅里煮好我们吃的米饭了,旁边那一大锅红薯也即将准备好给猪圈里的圆滚滚的小胖猪投喂。吃完早饭,奶奶便拎着水桶将主食倒入猪槽,几头胖猪也迅速扎堆“吃饭”,它们一边吃一边挤来挤去,嘴巴还发出声响。
早饭过后,奶奶又去家对面不远处的地里劳作,有时是挖地,有时是种地,时令成了庄稼人的闹钟。“春种一颗粒,秋收万颗籽”是奶奶那一辈人的最大梦想。太阳成了挂在天空的手表,除了做饭和将地里长出来的“宝贝”背回家再带着农具继续去地里劳作,奶奶几乎都是在日出前出门,日落之后摸黑回家。回家以后,奶奶要么开始做饭,要么直接炒菜(有时候奶奶会在劳作间隙回家做好饭),我们的晚餐总能吃到奶奶刚从地里摘到的新鲜蔬菜。小时候的饭菜总是那么香,一顿柴火饭和几盘菜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吃完了。晚饭过后,奶奶将晒干的玉米粒洒进鸡圈,再递一碗水到栅栏里。最后再背一背篓草递到牛圈。
奶奶的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成了我的奶奶,她忙里忙外,面朝土地背朝天的过了几十年。
可惜的是奶奶很少知道这个小乡村以外的世界,奶奶不知道城里人的生活,和我小时候没有走出大山以前一模一样。也许是寂静的乡村生活,和只有学业和家务的生活,让我倍感孤独,在孤独中我变得更加敏感,时刻思考和阅读,缺乏陪伴和玩闹的童年也让我变得细腻,更多的时候都在探索内心世界。后来,许多时刻当我觉得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便把自己放进阅读的世界,寂寞慢慢消散,无声的世界里也多了一些精彩故事。我试图用文字救赎我自己,我常常觉得每个人都有表达自我的方式,歌手用音乐表达自我,舞蹈家用肢体动作传达内心世界,画家以色彩描绘内心。我常常也渴望找到一种方式表达自我。当我在这种渴望中不断往前走的时候,我也希望在另一个时空里与奶奶相遇。
如果再次相遇,我不仅仅要好好感受奶奶的日常生活,我还要围在奶奶身边给奶奶讲许多笑话,看到奶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才肯停止。我要带一大堆好吃的零食分给奶奶吃,我还要买一部智能机给奶奶,让奶奶知道和别人通话和视频是如此简单,我要带奶奶去大城市逛街、吃饭、拍照。我要牵着奶奶的手,在城市的红绿灯下穿梭,告诉她:“奶奶,别怕,我们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