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的江南总笼着层灰蒙蒙的雾气,林夏踩着青石板路拐进巷口时,雨滴正顺着油纸伞骨滑落。“鹤归” 古董店的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陈年樟木与线香混合的气味。
“江老板,我又来淘宝贝了。” 林夏掀开布帘,正对上江黎擦拭青瓷的手。这个总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永远像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此刻他手中的青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却不及展柜里那抹冷光吸引林夏目光。
“这是?” 林夏凑近玻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展柜冰凉的表面。一面青铜镜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布上,镜背蟠螭纹栩栩如生,镜缘刻着一圈古怪的篆文。诡异的是,镜面竟蒙着层薄雾,像是有人对着呵了口气。
江黎擦拭青瓷的动作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在林夏身上停留片刻:“汉代蟠螭纹镜,可惜镜面有些瑕疵。” 他轻笑一声,“不过对林修复师来说,这倒不算难题。”
林夏的手指在玻璃上蜷起又松开。作为小有名气的古董修复师,她见过无数精美的古物,却从未见过如此勾人魂魄的镜子。那些篆文像是活的,在她视网膜上不断跳动,拼凑出模糊的字句。
“我要了。” 话出口时林夏自己都有些惊讶。江黎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转身取来牛皮纸仔细包裹铜镜,动作却比往常慢了许多。
深夜工作室的台灯在镜面上投下暖黄光晕。林夏戴着白手套,手持细毛刷轻轻拂去镜面上的灰尘。当最后一丝雾气消散,镜面突然泛起涟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林夏屏住呼吸,倒映在镜中的却不是熟悉的工作室—— 那是间堆满残破古董的暗室,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缩着个人影。
“谁?” 林夏下意识开口,镜中人却比她更快一步。“救我。” 沙哑的女声带着哭腔,那人缓缓抬头,林夏瞳孔骤缩 —— 镜中那张脸,分明与自己一模一样!
镜面的涟漪突然剧烈翻涌,林夏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铜镜从桌上滑落,她本能地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寒意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再睁眼时,林夏发现自己置身于镜中世界。暗室里霉味刺鼻,满地碎瓷残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颤抖着摸向口袋,手机竟还在,屏幕亮起的瞬间,时间显示为1998年 7 月 15 日 —— 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欢迎回家。” 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夏猛地转身,另一个 “自己” 正倚着门框,嘴角挂着扭曲的笑。那人穿着褪色的校服,脖颈处有道狰狞的疤痕,眼神里透着疯狂与绝望。“你究竟是谁?” 林夏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墙壁。
“我是你啊,被你遗忘的那个。” 镜中人步步逼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二十年前,你把我关在这里,夺走本该属于我的人生!”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的林夏在老宅阁楼发现这面铜镜,镜中的小女孩哭着求她打开门。出于恐惧与好奇,她将铜镜锁进柜子,从此再也没想起过镜中人。直到今天,被遗忘的灵魂终于等来复仇的机会。
“不!我当时只是害怕……” 林夏话未说完,镜中人突然扑上来。两人在满地碎片中扭打,林夏摸到块锋利的瓷片,却在即将刺出的瞬间僵住 —— 镜中人脖颈的疤痕,竟与她锁骨下方的胎记形状相同。
剧痛从左肩传来,镜中人咬着牙嘶吼:“你以为抹去记忆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本就是一体!” 林夏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镜中人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闪现:被困在镜中的孤独岁月,对自由的渴望,以及逐渐扭曲的执念。
“对不起……” 林夏松开瓷片,任由镜中人将她按在地上,“我带你出去。” 镜中人愣住,猩红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就在这时,整面镜子开始剧烈震动,裂纹从边缘蔓延至中心。
“快!握住我的手!” 林夏挣扎着伸出手,镜中人迟疑片刻,终于紧紧握住。光芒闪过,林夏跌坐在现实世界的地板上,手中还攥着半面破碎的铜镜。展柜里,江黎正微笑着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可测。
“看来你解决了个老问题。” 江黎拿起另一半铜镜,裂纹完美拼接,“这镜子,该换个新主人了。”
林夏望着镜中完整的自己,锁骨下方的胎记隐隐发烫。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重新完整的铜镜上。她知道,有些债,终究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