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来到巡捕房的刑侦科,房间里只有一名年轻的警察在伏案办公。这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五官端正、精明强干的小伙子。他见披头散发、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小姑娘闯进门来,忙起身惊问:“有什么事?”
“……有3个……死人……”雪莲哆嗦着嘴唇,一面哭,一面说,语不成句。
“小姑娘,你不要怕,有事慢慢说!”他拿了一个杯子,从水瓶里倒了半杯水给她。雪莲伸出颤抖的手,接杯,喝下半杯水才缓过气来。这警察一直在注视她,见小姑娘现在的脸上有了血色,两眼也灵活起来,不由露出惊诧的表情:“真想不到这丫头竟会这样美丽!”这也是前世的缘分,他对雪莲产生了一种爱怜之情,决心出手帮助她。
他拉了一把椅子让雪莲坐在他的写字台对面,然后拿过笔和纸,和善地说:“我叫罗青峰,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就说吧!”
现在雪莲的头脑里乱哄哄的,想了想,决定还是从看到三个死人说起。“我叫白雪莲,是兰桂坊7号楼玉翠大烟馆的小大姐。今天早晨我去买菜,回来先发现后厢房死了百灵姐,上楼想去报告两个东家,一进屋就看见床上两个人,头都已被砍烂了!床铺、地上有许多血。我吓坏了,就关上门,叫了一辆黄包车到这里来报案。”
罗青峰一听在管辖区内发生三条人命大案,不敢怠慢,马上写好“报案笔录。”读给雪莲听,并叫她签字。他转身急忙去科长室汇报情况,科长蔡朴田,绰号“蔡剥皮”。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大字不识一箩筐,但他强悍、刁钻、心毒手辣,靠严刑逼供和门下二、三百个徒弟为耳目,也办了不少要案,深得法租界警察当局的器重。他听了罗青峰的汇报,当场叫两个探员一起过来见雪莲,谁知他的第一句话竟问:“你是白雪莲?你可认识胡四?”
雪莲听得为首的人这样问,一时窘得面红耳赤,不知如何应对。那蔡科长见她窘羞,竟哈哈大笑起来,对几个随员说:“大家见识见识,她就是在‘杀坯胡四’背上放一把野火的丫头!”身边两个粗鲁的探员看着雪莲都哄笑起来,只有罗青峰没有笑,在他的眼睛里除了爱意又增添了许多敬意。
雪莲跟随警车回到兰桂坊7号楼。科长对死人看了看不感兴趣,却对几个房间的摆设大加赞赏,当即命令助手翻箱倒箧搜查,共搜到黄金30多两和一批金银珠宝首饰,珍贵皮货等物品,他吩咐装上警车,又带着雪莲回到分局。蔡朴田从雪莲口中得知“下午2时有人约好一起上南京买私烟”这条讯息,不禁大喜,即派亲信到7号楼监守。到时果真有一男一女两人前来,当场搜出现款1万多元。据交代是会乐里逍遥宫妓院买雪莲和百灵的身价银,其中百灵买来后还要转卖到外地的野鸡窝去。这笔钱当然被充公,加上罚款交保,那妓院又花了一大笔钱,而7号楼收缴的赃物,只有半数上缴,其余都流进蔡剥皮和亲信的腰包。
当天下午4时后,蔡剥皮亲自提审雪莲,罗青峰等三个随员也在座。蔡剥皮瞪起两只铜铃似的眼睛,恶声恶气地喝叫:“白雪莲!你可知罪?如何杀人从实招来,不老实要用大刑伺候!”
这是他的习惯用语,提审每个凶杀案犯都用同样这句话。
雪莲一听傻了眼,心想,“我是举报人,听他这话竟把我当成凶手?”这一气,一急差点晕过去。她气得想哭,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首先要把问题讲清楚。她稳定一下情绪说:“我到警察局来举报,反映情况,句句是实。我不是凶手,用不到大刑伺候!”
“嘿嘿……好一张利口!更说明你是老吃老做,直接参与了这场杀人大案。你的同谋人是谁?或者有谁指使你干的?快快招来!”蔡草包一听火冒三丈,跳起来拍着桌子骂。
“你说我参与杀人有啥证据?”雪莲这时极为愤怒,她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于度外,立即大声反驳。
“要啥证据?屋里死了3个人,只有你一个人活着,而且你一点也不伤心,这难道不是证据?”
“你这位大老爷真聪明,要捉凶手倒是方便得很!我真笨,早知道活着的人都是凶手,为啥要赶到这里来报案?我为百灵姐的死哭过,我很伤心,对老板的死,我只有恨,他们几次三番的欺骗我还要卖我,为啥要为这种人哭呢?你怎么可以用哭还是不哭作为判断凶手的标准?”
“那你说这案子的凶手是谁?”蔡朴田见雪莲言语犀利,驳得他理屈词穷,也就不敢欺她弱小,口气不由软了下来。
雪莲这时竭力要为自己辩白,求得脱身,抓住这个机会说:“我不知道想得对不对,我认为杀老板和老板娘的凶手是百灵。她把两人杀了,然后用安眠药自杀。因为百灵有深仇大恨:逼她接客,染上梅毒又不给钱看病。一次叫她到南京买私烟,钱被骗子偷去,百灵夜里回来遭到老板的毒打,戳了十几根烟钎子,浑身是血……
百灵昨天硬撑着起来烧菜,她不许我吃她烧的菜,我猜想她在菜里、酒里都放了安眠药。没等饭吃完,老板先倒在床上睡着。老板娘其实吃的不算多,可能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拼命的喝水,我怀疑那热水瓶里也放了安眠药,她两壶茶喝下去就倒下了。我不知道底细就给他们盖好被子,收拾好碗盏下了楼。睡到半夜,我曾经被一种斩肉,砍骨头的声音惊醒过,一会儿这声音就消失了。我以为自己在做恶梦,翻了一个身,又糊里糊涂睡着了。直到早晨7点钟光景才被百灵叫醒,给我2元钱去买菜,等我买菜回来发现3个人都死了,才赶来报案。”雪莲在陈述中,有意抹去百灵托她交给吉大为一个小包的情节,因为她怀疑这个蔡科长是昏官,一定是贪官,也是个坏人,怕给吉大为带来一场冤狱,自己也会受到牵连,这就是雪莲的机智聪灵之处。
罗青峰一直在用心地听和记录,这时他放下笔问:“百灵早晨叫你起床去买菜时,她的神态与往常有啥不同?你再仔细想想,她还说了些什么话?”
雪莲抬起两只黑玛瑙似的美丽眼睛,扑闪着长长的睫毛,思索着说:“有呀,是有不同呀,她站在我床前时,脸色煞白,眼睛血红,笑起来有点吓人。她说,‘我一个晚上没睡着,现在要去好好地睡一觉了’。还说,‘妹子呀,我和你两个人总算有缘,你救过我,我亦救了你,这些事福妈都清楚,你再有几天可以回家了,……你的命好,一次次有人帮助,我的命苦才落到这种地步。”
“哦,还有一句话,她最后说,‘万一家里发生啥事,就打电话报告宝昌路巡捕房。’我真笨,她对我说的都是断头话,怎么想不到她会去寻死呢?我只以为她身体不好,止痛片吃多了,神经出毛病。如果我早一点发觉,就不会让她死了……呜呜……”雪莲说到这里一阵自责,不由痛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可以去找呀,百灵身上有梅毒和铁钎子刺伤的许多疤痕,床头柜上那只安眠药的空瓶,后楼地板上那把菜刀的手指印,这些东西我都没有碰过,你们化验一下不是都清楚了吗?还有一个重要的旁证就是福妈,她是前天被辞退的,我想她可以证明百灵为啥要杀老板的原因。”雪莲以上这番话说得几个大男人哑口无言。那个草包科长呐呐地说:“你这小丫头,看不出还真有两下子呢?怪不得胡四会栽在你手里。这些知识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阿爸很聪明,我从小就听阿爸讲包公,施公的破案故事,还有外国的神探福尔摩斯的故事。”雪莲说到这里嘀咕了一句:“我讲了这么多,从清早起来到现在还没有一粒米落肚呢?”蔡朴田马上接口说:“阿峰,去叫一碗肉丝汤面来,我请客!”
当晚,雪莲留在看守所里。罗青峰专门为她找来干净的棉被,亲自端来饭菜。雪莲高兴地对他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这句话像一股热流,涌进罗青峰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渗透进每一个细胞,温暖地激励鞭策了他一辈子:“一定要做一个雪莲所希望的好人。”
第二天,福妈被传唤到庭。她以自己亲眼所见揭露玉翠大烟馆的许多黑幕,控诉他们对百灵的种种迫害。被辞退的前一夜,是她告诉百灵,老板娘接电话时听到‘后天要来接人’的消息,想不到百灵在绝望之中走上绝路。福妈还说,百灵有一个正派的相好,但养父母反对,要他缴2万元身价银,活活拆散了这对好姻缘。这段情节幸好并没有引起警方的重视,否则吉大为和雪莲都不能轻松过关。福妈听说雪莲被关在里面,就向警方介绍小姑娘善良勤劳、洁身自好、勇敢抗暴的许多事例为其开脱。这些都在罗青峰心里留下美好印象。
福妈最后要求警方给百灵一个公正的结论,她认为百灵虽是一个风尘女子,但其侠肝义胆,秉性善良,曾多次救助自己和雪莲,还帮助不少误入大烟馆的苦难姑娘。福妈用这些生动真实的例子,改变了警方对百灵的看法,所以罗青峰在书写结案报告时作了“弱女抗暴”的结论。警方给予棺木收殓。葬于义塚地,算是善终。
这件凶杀案经侦查认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就赶在年关前很快审理结案。兰桂坊的7号楼定为不法资产,被法租界当局没收。白雪莲报案并协助破案有功,奖银500元,福妈协助破案及两年多被剥夺工资也补偿500元。当然,雪莲和福妈的获益都是由罗青峰提议,刑侦科上报,经上级批准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