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里的事,福妈会做,你不来,还不是她一个人干?”她觉得雪莲没有受宠若惊的喜色,而是想逃避开去。今天的一番功夫都白做了,不觉很扫兴。于是站起来,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架起二郎腿,点燃了一支烟。当她从嘴里喷出一阵浓烈的烟雾后,就放下脸来,一本正经地对雪莲训话:
“好,那我们就说正经话吧,自古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你既然来了,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如果违反,就要受罚,要扣工资!”
“我没有工资呀?”雪莲脱口而出。
“对!你一年的工资都给家里了,这好办,你就延长在这里的时间。譬如,你打碎枱上这把漂亮的小茶壶,它价值50元,你就要在这里多做一个月,听懂吗?”
“我看你对小茶壶的估价不正确,它最多值2元钱!”雪莲认为她在敲竹杠。
“啥,只值2块洋钱?你是乡下阿屈死,没见过世面,这是古董!我家里的东西都叫古董店来估过价。你不相信,可以叫霞飞路天宝祥古董店的老板来问!”“老黄瓜”激动得唾沫横飞,拍手拍脚站起来呵责。
“同你说话,我真要吃饱人参才有力气!你听好,第一条,在这一年里,你不可以回家,这一条在昨天汽车里我就说了。第二条,不可以串门,同我不认识的人说话……
“等等,如果我爸妈和邻居来看我呢?还有我出去买点心,买菜都不能说话吗?”雪莲听得吓一跳。
“我是指这条弄堂里的人。第三条,看见顾客要有礼貌,要面带笑容,殷勤接待,如果惹怒顾客,就要受重罚。”
“太太,噢 ,妈咪,我是来做家务劳动的,合同上都写清楚,与顾客是不搭界的。”雪莲认为这一条很重要,她不喜欢这些抽大烟的顾客,所以要重申那份合同。
“老黄瓜”一听那份合同就气得咬牙切齿,铁青着脸说:“你懂个屁!合同上所说是指不叫你和顾客睡觉。但给顾客倒杯茶,递支烟,买碗点心,说说话都不应该?我假如雇一个烧饭洗衣的丫头,一个月5元钱就碰天了,为啥要花50元钱请你呢?就是把你当店员。上海滩上有哪一个店员不招呼顾客的是吗?”
老狐狸这一番话,说得雪莲无言以对。
“第四条,不可以偷这里的钱物。第五条,损坏物品要照价赔偿。”
雪莲回到灶间,把“老黄瓜”所说的五条告诉福妈,她听了叹口气说:“他们两个肚皮里花样多着呢,姑娘呀,你自己一切都要小心提防才好!”
吃了晚饭,来吸鸦片的顾客就多起来。楼上,楼下,人声嘈杂,一会儿要茶,一会儿弄痰盂,搬椅子,拿靠垫……支派得福妈,雪莲团团转。到了晚上9点以后,来的人少,走的人多,留下的几个都是熟客。福妈说:“他们躺在烟榻上谈天说地,不到11点钟是不会走人的。”
两人正说着话,“老黄瓜”和吕麻子突然来到灶间。麻子用拳头猛地在木台子上一敲,上面两只玻璃杯被震得一跳。他气势汹汹地问福妈:“百灵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小姐走时啥也没有同我说呀!她早晨买菜回来,就说把活河虾做炝虾。”
“老黄瓜”神情紧张地问:“百灵走的时光穿啥衣服?手里拿啥东西?”
福妈想了想说:“我当时正在为猪蹄拔毛,没注意,眼角里扫着,好象是穿一件绿颜色的绸旗袍,手里……好象只有一只小钱包。”等福妈说完,“老黄瓜”夫妻俩才吁出一口气,转身上了楼。现在已过深夜11时了,福妈正在用湿煤灰擦几只钢精锅子,雪莲坐在墙角打瞌睡。这时后门响起有人转钥匙的声音,雪莲惊醒了。门开处,随着高跟鞋咯咯声,走进来一个廿七八岁时髦女郎。她长发电烫后做成一卷卷的柳条式,披垂在肩上,一件紧身的绿色小黄花绸旗袍紧裹着她丰满性感的身躯,前胸是高耸的乳房,后面是浑圆的臀部,中段是细腰。 这在那个年代,许多妇女还都用阔布带束胸,把乳房压扁的做派相比,简直是一种惊世骇俗的打扮。她长着一张瘦长脸,两条用眉笔描得黑黑的细眉,一双含情的丹凤眼,在眼圈处有一层黑晕,小嘴上塗着大红唇膏。只可惜她这时眉目间隐含一股怨恨,加之脸颊上两个颧角耸得太高,看起来这个年青女人妖媚而凶狠。雪莲第一次见识上海的摩登小姐,感觉又困惑,又新奇。
福妈见她进来,连忙说:“小姐回来了,晚饭还没吃吧?我给你盛饭。”边说边丢下手里的活,把脏手洗干净,到橱里去拿碗。百灵没吱声,却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移过来盯着雪莲看,那神情,就像一只黄鼠狼对着一只小鸡。
福妈忙陪着笑脸说:“小姐她叫雪莲,是太太雇来的小丫头。她爸受伤要开刀,太太出6百块钱,来这里做一年,到时就回去。雪莲,快,这是百灵小姐。”雪莲按照“老黄瓜”吩咐羞羞答答走近来温婉地叫了声“阿姐!”
“谁是你的阿姐?”百灵不认这个小阿妹,脸一板,嘴一噘,给了雪莲一个下马威,小姑娘觉得下不了台,脸上热辣辣的。她还是沉住气,细声细气地回答:“是妈咪关照我这样叫。”百灵不听还好,一听就气得跳起来:“啥叫‘妈咪’?吃中国饭放外国狗臭屁,给我滚远点!”雪莲这时眼眶里含满着泪水,默默拿起小凳坐到离台子远远的墙角边去。
百灵在水笼头上洗过手,然后坐下来吃饭。幸好福妈专门为她留了一盆白鸡虾仁小拼盘,半碗素什锦,又盛了一碗蹄膀汤。百灵刚吃下几口饭菜,突然用筷子敲着汤碗朝福妈发威:“炝虾呢?炝虾呢?”
福妈连忙陪着笑脸低声细语地回答:“中午太太问起买来的活河虾,叫我晚上炒虾仁,所以没有做炝虾。”
“乒乓!”“啪搭!”百灵用手朝台上一撸,把盆子,碗筷都撸到灶间水泥地上,福妈终于受不住,用手捂住脸“嗬嗬”;地痛哭起来。
雪莲见百灵这样不讲理,把做牛做马劳累了一天的福妈不当人对待,不由忿忿不平。她初生犊儿不怕虎,就“腾!”地站起来说:“我证明,妈咪是这样说的。阿妈当时说,‘小姐吩咐要做炝虾’。妈咪说‘你吃我的饭,还是吃她的饭?’这事不可以怪阿妈!”
雪莲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百灵顿时跳起身来,扑过去要撕她的嘴,雪莲低着头,用手挡住,一面“啊呀”、“啊呀”地叫喊起来。
“住手!”随着一声吆喝,“老黄瓜”走进灶间。她两手撑腰,铁青着脸气急吼吼说:“炒虾仁是我吩咐的,你有本事冲着我来好了。我看你是昏了头,一早出去直到现在回来,吃现成食,还要发小姐脾气!你自己照照镜子,阿有这福气?”百灵一言不发,流着泪赌气回到自己的后厢房去,“老黄瓜”转身也上了楼。
福妈和雪莲正在清扫灶间地上的破碗残菜,只听见吕麻子在后厢房跳着脚骂百灵“臭婊子,胆子也忒大了,把雪莲的衣物都丢到天井里。这后厢房几时卖给你啦?为啥雪莲勿好住?还想耍威风,现在你一个月能赚几个钱?还能留得住几个客人?再不识相就滚到晒台上去睡!”以后吕麻子越骂越下流,福妈连忙把灶间的内门关上。
福妈过来对雪莲说:“其实百灵小姐的心并不坏,她也是个苦命人,可能今天碰着啥不顺心的事,拿我们两个出气。雪莲呀,你听我一句劝,大家出来混口饭吃,也都不容易,朋友多一个好一个,冤家少一个好一个,‘得饶人处且饶人!’”
雪莲回到后厢房,吕麻子已经走了,灯还亮着,百灵把一条绣花软缎薄被拉到头上蒙着,而自己的床上衣物已是凌乱不堪,她只能忍气吞声,把包袱收拾好,放进柜子,关灯躺下。因为心里有事,一晚上醒了好几次,都能听见百灵床上传来隐隐的哭声。
自从雪莲来到“玉翠鸦片馆”,两个星期以后,楼上的顾客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一到就点名要雪莲倒茶敬烟。而雪莲宁愿到灶间去劳动,也不愿到头等房去伺候。因为她到了那里,这些老爷,少爷就盯着她看,有的要摸脸,有的要抱着亲嘴,弄得她常常发脾气,直到哭起来他们才罢手。
每当这些阔客緾住雪莲胡闹时,使坐在一边的百灵非常难堪。他们常拿不施脂粉,粗衣便服的雪莲同浓妆艳抹、香气袭人的百灵相比,夸雪莲天生丽质,秀色可餐,将来一定是个国色天香的绝代佳人。说百灵:矫揉造作,已是明日黄花。
这使百灵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她痛苦地发觉,自己已被这个细胳膊细腿的黄毛丫头挤进冷宫。她当然不甘心失败,认为自己还很年轻,也很性感,装扮起来,仍然娇媚动人,不应该一夕之间就成为路边草。究其原因,“都是这小狐狸精惹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