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出雁关,负日跃燕然。
彗扫白庭上,绛天一寸丹。
话说元飞离开溪谷,之后十余天里,辗转苏杭两州,出入七绝山岭,来往镜湖内海。求来杭州太守、江东道督军以及吴越水师将军,出军舰一艘,征调渔船若干并以官兵捕快充之。是因事在紧急,未及通报长安,只得如此。
最后找到天池仙人,一起将铜镜安置在若耶天池西南峰,完成法阵。
完事,天池仙人道:“记得叫杭州方面到此筑造石塔,永固法阵。”
言罢,取出一图纸递与元飞。说是法阵奥秘,图中山水一线成夹角,其山一点,可之置镜。随后叮嘱完妥善保管,便就辞别归山。元飞也不多挽留,目送其离开,乃将纸展开来看。却见上方画着镜湖海与五仙亭,若耶天池与西南峰,全都以线相连而成三角之形。又见有许多圆,以及南北滨城湖海。
元飞不解,随手将纸收好,候等吴越水军抵达,乃与之一并入谷。
当是时也,谷中城头早已变换大王旗。楚衡与众首领早早备下船只,及见舰队入谷,即刻迎将上去,双方在水面相见。
元飞看到楚衡,遂与太守说明,之后将众人接上舰船。相见礼毕,询问经过。楚衡将期间故事略述一遍。见说水国一方还在攻城,太守即命大开水门,率队进入内湖。
水国贼众自见雾海云散,便再无心战斗。当下更见官军来势之汹汹,旋即调转船头,径回大本营报讯。孙曾两太公闻讯,急忙奔上城墙观看。但见军舰楼船徐徐而来,霸气外露,远非己方之所能比也。乃转身躲下城楼,避其锋芒。
曾太公问:“要不,出城投降算球?”
孙太公道:“不急,我据高墙之固,拥水国之地,尔等固守跟他耍耍,争取多要些条件。”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轰隆巨响,随后大地震颤。片刻过后,接连又是两次轰雷巨震,屋外飞沙成雾,扬尘蔽空。须臾,来人报说城楼倒塌,城角崩摧,水关大门皆已洞穿。
孙曾二人忙问怎么回事。
答说:“对方船舰会喷火,火中射出一坨石疙瘩,墙楼擦着就塌,落地见坑。”
孙曾二人不明就里,内心惶恐不安。
稍后又报飞箭来书,拆开见写:愿作我华夏子民者,出降;想与我华夏为敌者,来战。
孙太公见书,魂飞魄散,急命挂起请降牌。舰上诸公见到墨迹未干的“请降”二字,纷纷大笑。
三砲震碎水国魂,太守、我是华夏人。
孙太公肉袒,面缚衔璧,径出水门来降。
太守乃命其登舰问罪。孙太公辨以无罪,并称一切皆因神君而起。
因问蒯笠何在。答说烧伤未愈,见在水城。
太守乃命带路,并请元飞楚衡同去,定要万无一失将人抓捕。最后下令缴械水国兵卒,再把三道水关大门拆了,自己则带人赶去外湖水堡听审。
蒯笠正自躺着养伤,忽然就被人揪了起来,褪去链甲,戴上镣铐,押出城去。
楚元二人押着蒯笠赶至水堡,却见溪谷两方正在堂外激烈对骂。太守眼睁睁看着,无计可施。当下见人犯带到,遂命押下去,随后拉住元飞,说道:“双方仇恨极深,刚一碰头差点就没打起来,得亏有甲士隔开。我需要你做下翻译,叫他们先别吵啦,到堂上折辩。”
元飞依言行事。随后众人进水堡厅堂辩议。元飞请楚衡一同翻译,楚衡笑却之,乃请玉溪。
太守道:“尔等莫要说俚语,且要一板一眼地讲,我略能听懂些许。”
然此非太守所能节制也。起初几句尚还心平气和,之后不过数语,便又吵了起来。
元飞细听数遍,捋清大概,乃对太守道:“孙氏辩称罪不在己,神君祭祀,谷中早已有之,不干他事。曾氏说是受孙氏挟持,自己迫不得已。另外一方则骂那双方都在放屁,或言孙氏混淆因果、矫情蔽恶、涂脂抹粉;或言曾氏助纣为虐、避重就轻、文奸饰非;又说二者妥妥是狼狈为奸,颠倒乾坤,意图脱罪洗白。随后谈及五十年前史氏惨案,孙氏则说自己死了爹妈,曾氏也说自己没了儿子。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情况。”
太守道:“到底什么情况?”
元飞道:“没完没了,扯不明白。除非我们有时间回溯之能,否则,只怕取证不足。”
太守听罢,也是头疼,只得任由他们吵,直吵到天黑也没吵完。次日,嘴仗继续。太守有点不耐烦,遂请将军坐镇,自己拉着元飞到旁屋讨论。
将军坐定,拍了拍桌子,说道:“做人嘛,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谁有错?”
说完,便在一声声“他有错”的音浪中迷失自我。
旁屋,太守对元飞道:“你看当前情况,我等当如何处之?”
元飞笑道:“你问我?你怎么能问我呢?俗语云: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我在本次冲突当中,显然已站到其中一方。问我,岂不是有失公允?”
太守道:“此事不比细民争利,下官唯恐处理失当,遗害后人。愿求阁下建言以补下官之缺。”
元飞稍作思索,乃道:“吾历来所获群贼,有名唤大强者,家中长子也。其弟名唤幼弱,为母所溺爱。二子相争,母常偏之于弟。二子渐长,弟无状,乃至破产,母令寄食于兄家。幼弱骄横豪纵,大强诉之于母,母不听。大强以兄友故,遂不与之争。渐至凌辱,侵及家室,大强乃愤杀其弟,又弑其母,入山作贼。可叹人伦之所共悲也。”
太守道:“此非布衣郑伯乎?与本案何干?”
元飞道:“子女不和,多半是父母无德。在下一言,请太守自行斟酌。数十年来,双方已然是将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一味劝和,只能适得其反。仇恨有若洪水,堵不如疏。荣辱评判应远功利,天下道义不能偏私。若形惭能处其卑,负罪能知其耻,百年无事,子孙自安。若是任由黑白颠倒,则遗乱后世之法也。”
太守道:“你真真是给我怀里塞了一颗大刺猬啊!”
元飞道:“周兴商亡,牧野而已。宋周泰和,八百载焉。如履薄冰,急切不得。道德经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公为一州之长,若春秋一国之主也。慎之,谨之。”
二人议毕,遂归大堂。将军见太守,如蒙大赦,未及拱手毕,一溜烟跑路出门。
当下双方争吵已臻白热化,只听孙氏一方嚷道:“尔等说我祭祀有罪,我们敢砸少屿那破庙,你们敢吗?看看这祭祀到底是谁带来的!”
曾氏附和,敬氏也认可,南北两山首领均无意见,村民全都没有想法。只有甘扉老人气得毛发倒竖,悬着手颤巍巍,指着孙曾二老,口中说不出话来。
孙板大笑道:“不用诸位操心,在下早已派人过去,相信已经砸完了。我们把那尊破铁融了重新造一尊,就依太守模样,诸位意下如何?”
甘扉听罢,直接气得双目泛白,气血攻心,一口热血喷将出来。
太守见状,忙叫军医,并着人搀扶下去救治。之后转身说道:“诸位,请不要再吵啦,且听下官一言。诸位先祖当年来此绝境,国朝尚未开辟,今近二百载矣。其中历史经纬,并非一时三刻所能捋清,需待日后慢慢查明。届时,有错的认错,有罪的认罚。当下要紧者,乃是除却兵戈之苦。我听闻昨夜你们还有人厮斗,实在太不该啦。下官智寡德薄,但愿效法当年汉高祖与秦地父老约法三章:自今日起,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至于诸位诉求,可选派能言善辩之士同下官前去杭州,本府定将此事奏明朝廷,并与听民署同僚一起,为诸位主持公道。”
众人听罢,遂从之,各归住处商议不题。
却说楚衡旁听众人厮吵,也是了无意趣。见说东奎神庙要被砸,当时便觉惋惜。于是离开水堡,撑船赶去少屿,想看看能否来得及阻止。
近岸靠船,便见有两名敬姓男子。楚衡视若无睹,自行赶去神庙。及近其地,眼前所见,神庙崩摧,神仪璧毁,露地白牛,遗粪累累。终是来晚一步,内心喟叹不已。
忽见废墟底下浅层,似乎压着那神像的斧头。当即将之翻出,果见是也。仔细把玩,发现其斧柄上刻有虎纹,却与自己先前所捡到那龙纹斧柯仿佛天然一对,不觉诧异。
当此之时,背后忽然传来喊话。乃转过身去,见是方才那两敬姓男子,便听其言道:“你手里拿着什么?那是我们的东西!”
楚衡道:“你们的东西为啥要毁掉?”
敬姓男道:“你管那么宽?快快放下。”
楚衡道:“行,听说你们要把旧像融了造新像,那我就把斧铁给你们留下。斧柄,我要带走。”
二人本就是来寻不快的,自然坚决不让。
楚衡大怒,瞬息近身,抬手拽着二人头脸就按下牛粪里,骂道:“你妈的!老子说话不是询问而是告知。啰哩啰嗦,吃屎吧你!”
说完,起身卸下斧铁,扬长而去。
抵达湖畔,看到玉溪乘船近岸,告说众人即将启程返回杭州,却寻不见楚衡。询问守卫,得知去了少屿方向,便叫玉溪过来找人。楚衡见说,乃登玉溪船,一同赶回水堡。
路上,玉溪再次致谢楚衡,感谢其拯救了溪谷一众的村民。
楚衡道:“我从未想过要救谁,不过是我等碰巧同路而已。”
玉溪道:“只是可惜兄长未能见证这一刻。”
楚衡打趣道:“他可能正在杭州牢里。”
玉溪道:“我问了太守,并未听说这事,甚至不见极意宗报案。”
楚衡道:“那可能是家丑不可外扬吧。若被师门抓到,念及是你兄弟,想必也不会为难他。”
玉溪道:“只怕是还流落在外。”
良久,乃嗫嚅道:“今日天气似乎不咋好,比往日更冷了。”
楚衡出声附和。
须臾,玉溪又道:“你说,仙人说的,那个天地之主是不是真的?”
楚衡道:“地蜃是瞎编的,说不定这个也是他瞎编的。”
说着,放声失笑,忽然却听玉溪道:“楚大哥,你后面要去哪?听太守说,你正满天下寻找杀父仇人。”
楚衡止住笑,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啦?”
玉溪道:“我想,你若是碰巧遇见我兄长,请帮我带句话。”
时下朔风起,彤云两万里。春寒风得意,风嚣春不霁。
二人很快抵达水堡,登上舰船,来与元飞等相见。叙礼毕,太守便命启程。船舱之内有许多原本溪谷里的人,大家脸上各怀不忿,却也隐隐见有几分对外面世界的期待。
太守对楚衡道:“足下是否在不久前,护送衢州定远镖局林沁之妻到杭州来?”
楚衡道:“确有此事。”
太守道:“可还记得是哪一天?”
楚衡道:“这我哪里记得?发生什么事啦?”
太守道:“衢州那边发生一件奇案。你还记得一路过来有什么细节吗?”
楚衡沉吟良久,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风清气朗,一路顺风。衢州奇案是啥?太守要什么样的细节?”
太守道:“奇案就是,定远镖局的东家张义悛,在其表嫂,也就是林沁妻子的娘家家里,把许家公子给重创了。”
楚衡道:“这有啥奇的啊?许家那浪荡子本来就对林娘子意图不轨,我都想揍他,只是奈何师出无名。张当家为其嫂子出气,情理之中嘛。”
太守道:“奇就奇在,他俩为啥会出现在林氏家里。”
楚衡稍一愣神,说道:“不会吧?我去林家的时候,林娘子几乎已经到鬼门关了,她都自寻短见了呀。”
太守笑道:“当然不是,奇的是时间。据林氏所言,她在案发前一天就已经离开了。但许氏却坚称当晚见过林氏。这就十分怪异啦。而今,张氏虽已认罪,不过衢州太守还是觉得有问题。前几天又写信过来,说一定要把关键线索查明白,而这关键就在于你。”
楚衡吓一跳,说道:“我去,这与我何干?”
太守道:“据林氏所述,案发次日你们便已在桐庐县。之后找船家确认,真实不虚。不过衢州太守还是认为,你们虽在桐庐县换船,但前段路程甚是不明。衢州那边也没人见过你们离开,需要你做下说明。”
楚衡道:“大家都在忙,刚好都没看到,那能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敲锣打鼓离开吧?”
太守道:“你们走得非常匆忙,林氏妆奁都没带,这又是为何?”
楚衡道:“因为其刚刚寻完短见,我放心不下其单独一人留在家里。但我又是外姓男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吧?因此,就叫其带些银子细软走,后续需要啥,再派人过来取。”
太守问:“当时船家何人。”
楚衡答以江湖朋友。又问姓名贯籍。答是潮州人氏,姓董名顽,江湖诨号麻哥。
太守问:“人去了哪里?”
楚衡道:“他与我一般,都是江湖游子。当时说是要去长安,接着跑西域,最后到印度。说是重走西游路,效法玄奘取经。又说印度有啥大乘真经,我不是很懂。”
太守道:“我问完啦。稍后你跟我到衙门签下字。”
楚衡颔首应允。不多时,舰船抵达杭州城。众人下船登陆,太守即命快手先一步赶去衙门,着人调取蒯笠十年前的相关案卷,当下便要审讯。快手领命而去。
太守等人在前面走,官兵押着蒯笠远远跟着后面,径入城门,前往州衙。
途中,忽闻喧闹,众人身旁闪过一阵旋风,有道黑影冲撞人群而去。
须臾,官兵来报,说蒯笠挣脱镣铐逃了。太守闻讯大惊,转身欲寻元飞,却也不见人影。
原来,元飞早认出黑影主人,来不及报说,便已抽身追去。
蒯笠东奔西闯,撞伤行人,蹭倒路人,不可计数。杭州城登时乱作一团,市民夺路避闪,不择门户。很快逃到城东极意宗武馆门前,时当晁掌门欲将归山,门口遭遇市民,说有悍匪冲撞而来,请求出手降伏。
未及细问,蒯笠已至跟前。晁掌门只好出手应对,与之交手不过数招,便被拧断胳膊,疼得其吱呀乱叫。极意宗门人赶忙上前揪住蒯笠,皆被其虎躯震飞。恰逢元飞及时赶到,蒯笠只好弃了众人,转身应对元飞。
楚衡玉溪紧随而至,见到极意宗门众,玉溪乃上前搀扶师父。
晁掌门见是玉溪,乃问:“这几日你都去哪了?”
玉溪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弟子慢慢向师父说明。”
当下杭州市民见蒯笠已遭牵制,遂纷纷探头观看。其中就不乏曾经观战武斗大会者,见此番战斗与前者大不相同。武斗大会上,各方皆是大开大合,招架得序。而今观此搏命战,双方出手迅捷,完全看不清拳路,也不明白双方是在打啥,看着与地痞打架无异。但凛凛然就是有股肃杀气息,仿佛稍有不慎,便要见出生死。这就好比沙场赛马,旁人只能见到漫天飞沙,而御者稍有不慎,就要坠马食尘。
二人斗经百余合,不分胜负。元飞几次三番想要活捉,终是不能够。看来,似乎只能看双方谁先累趴了。太守也已到现场,早派人将二人围住。但终是不见机会出手。
旁人提议道:“要想活捉,恐怕是难。倘若不慎叫其逃出圈去,杀伤人命,为害甚大。不如叫元巡捕将其就地正法。”
太守略作考虑,喊道:“元巡捕,正法吧。”
元飞正有此意,随即祭出断水宝剑。蒯笠岂肯坐以待毙?一跃而起,跳出包围圈。官兵急忙搠枪突刺,奈何不及,竟叫其逃脱。
蒯笠发疯一般直奔太守而去,太守及其身边人顿时张皇失措,不住后退连连。
当此之时,众人身后闪出一道黑影,抬手一刀,将蒯笠斩于人前。随后收刀入鞘,转身隐没于人群当中,只有元飞看清了是谁。
太守脱险,长出一口气,问说谁人动的刀。
众皆不知,忽见某捕手刀鞘沾血,抽刀验视,果不其然,都说:“湾仔,你立大功啦!”
那湾仔一脸茫然道:“是吗?我不知道啊。”
众皆不信,更相打趣欢呼。盖此人其貌不扬,平日等闲辈也。今忽立奇功,是以惊奇。在此之后,湾仔一改往昔形象,屡破奇案,那都是后话啦。
太守叫官兵收尸,随后携众回到衙门。楚衡在状上签字毕,天将向晚,遂与元飞一起到驿馆落脚,准备明日启程南下。
次日,天忽落雪。楚衡大早披上蓑笠,前往马厩取回红鬃马,对其说道:“半月不见,你似乎胖了有十斤,怎么吃的?”
红鬃马摆头,满脸不屑。楚衡乃哂笑,忽闻:“杭城朝雪凌芳树,一大早的,干嘛着急走啊?”
楚衡转身见是元飞,说道:“悲吟雨雪动林木,放书辍剑思高堂。”
元飞以为是说父仇之事,乃道:“城外酒肆喝一杯?”
楚衡欣然同意。二人至店,叫酒上菜毕,元飞道:“兄弟后面要去哪里?”
答以福建。元飞问,为何是福建。答:“不为何,到处走。死而后已,命终乃止。”
元飞道:“沙门有一说法,称开悟则成佛,执迷便入魔。兄弟不应入魔太深,宜止则止。”
楚衡称谢,随后说道:“巡捕后面又打算抓谁?”
元飞道:“没打算,准备追查假银案。兹事体大,奈何线索全断,必须得深挖蛛丝马迹才行。”
楚衡道:“也不知当时那群人为何跟疯了一样自相残杀。”
元飞道:“大概是因为王银律吧,那是本朝仅存的族诛之刑。”
楚衡道:“为何王银律要那么严酷。”
元飞道:“我听先祖父说,是那位提供黄银法的山人要求的。当时他说,寻常人哪里需要那么多银子?但凡敢冒着族诛风险锻造假银,且有能力锻造假银者,其意图必然是土地兼并。既然其要掠夺资源以荫庇子孙,无妨就让其,冚家富贵!由于国朝一直无法解决兼并问题,便就答应下来。奈何今上一群妇人之仁,担心连坐有碍体面,遂不宣讲。导致百姓不知法之适用,是以威不可测,却使其成为某些有心人操纵人心之工具,无奈啊。”
楚衡叹道:“杀头买卖有人争,亏本生意无人问。”
二人谈了有一个时辰,见雪已停,楚衡乃起身告辞。
元飞劝道:“白雪初停,客舍门前光景新,何不多饮几杯?”
楚衡不愿推却好意,只好又坐下。倏忽午后,眼见不走就天黑了,便再度起身告辞。
元飞知不可再留,乃奉杯起身,说道:“那请饮完这最后一杯吧。今日一别,不知此生能否再见。我已决定查完假银案,便就归隐乡林。是该陪陪家人啦。之后想将半生见闻写成一部书,名字还没想好,兄弟你帮我取一个?”
楚衡想了想,说道:“兄弟既称天涯巡捕,半生走遍四海,何不就叫‘天下纪行’?”
元飞道:“好名字!”
二人乃对饮而别,楚衡跃马南下。
数日后,途经衢州山野,见有一支殡葬队伍。仔细看,原来是许家,就是不知死的是谁。乃近前询问,方知是许应诚。原来,那日许应诚先是得知清风堂被剿,诱发心疾。刚吃下药丸,便听家人报说许漛楷之事,心疾再发,再用药。过去看望儿子,见其奄奄一息,悲痛不已。哪知半个时辰后,许漛楷忽然醒来。许应诚大喜,病再发。一日三番,大惊、大悲、大喜,遂至无药可治,一命呜呼。
在此之后,许家拼命打官司,誓要将张义悛弄死。张义悛起初不肯认罪,直到杭州来消息,称林娘子前一天便已离开衢州,方才死心。自从杀了两位世伯,张义悛内心始终不安,而今遭遇奇案,不免萌发鬼神之想,最终认命领罪。朱太守自然不信啥鬼神,但几经调查,依旧没有头绪。六十天一过,只好定罪宣判,流放云南。许漛楷半年后,郁郁而终。
许应诚死后,并未立即入土为安,而是停棺不葬,到处寻找风水宝地。楚衡南下当天,恰逢其出山之日。当下打听得张义悛案,晓得其多半要被判处流放,唏嘘不已。心知那是自己一手造就的冤案,然则报应不爽。
许家人封土毕,陆续下山。楚衡继续自己的路。不久后,天雷滚滚,列缺霹雳……
浙水篇,至此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