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兄妹二人踏进门时,暮色刚漫过府门的铜环,廊下悬着的羊角灯已点了暖黄的光,灶间飘来的菜香裹着烟火气,直直绕到鼻尖。正厅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得齐整,皆是沈清和与沈清棠打小便爱吃的家常滋味:蜜炙酥腰腴润油亮,糟熘鲤鱼片嫩汁鲜,银丝芥菜脆嫩爽口,还有清炖鹌子、香姜鸡、藕夹素肉,碟边衬着新焯的嫩莼菜,最后摆上一碟糖霜山药糕,甜糯解腻,样样合着兄妹俩的口味。
父亲沈砚之已候在桌前,手边摆着个青瓷酒坛,泥封刚启,清甜的梨香漫开来,正是去年春日酿的梨花酒,盛入白瓷酒盏中,酒色清冽如溪泉。母亲立在旁,见二人进来,忙笑着扶了清棠入座:“刚从曲江回来,定是乏了,快趁热吃。”
四人围坐,沈砚之执壶替儿女各斟了半盏酒,自己也满上,笑道:“这梨花酒窖了一年,今日开坛,正合阖家小酌。”清棠端起酒盏,梨香混着酒香入喉,清甜不烈,暖意从心口漫开。沈清和先敬了父母一杯,而后与妹妹碰盏,席间闲话曲江荷色,赵玉姝不停往清棠和清和碗里夹菜,絮絮叮嘱着外头日头烈,往后出门要多带些凉饮。
酒过三巡,沈砚之兴致愈浓,指着院中的晚荷吟了一句“风荷举盏邀新月”,沈清和当即接道“烟柳垂丝绾晚风”,清棠略一思忖,轻声道“棠影依栏承浅露”,赵玉姝笑着颔首,虽不吟诗,却满眼温柔地看着儿女。寻常的诗句,无甚华丽辞藻,却在家人的相和间,酿出最暖的滋味。
宴罢,小厮撤了杯盘,赵玉姝引着众人到西侧的小轩窗下,案上摆着一张瑶琴,弦柱光洁。她坐定调弦,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便淌了出来,是她最擅的《平沙落雁》,初时舒缓如雁落平沙,继而婉转似云际翩飞,最后余音袅袅,绕着轩前的桂树迟迟不散。清棠倚在哥哥身侧,听着琴声,望着父亲轻晃的酒盏,晚风拂过,带着院中的桂香,只觉心头安稳得紧,白日里曲江畔的纷扰与思虑,都被这温柔的琴音揉散了。
琴声落时,沈清和忽然想起一事,拍了拍额头道:“倒差点忘了,下月便入六月,二十六便是阿棠的生辰,今年想怎么过?再过一年,便是你的笈鬓礼,生辰可得好好筹划。”
清棠指尖还凝着琴音的余韵,闻言抬眸,眼底漾着软意,摇了摇头道:“不必铺张,就像今日这样,一家人围坐吃顿饭,说说话,便好。笈鬓礼虽重,可我心里,最盼的还是这般安稳的团圆,外头的繁文缛节,倒不如家里的一碗热汤、一句闲话来得暖。”
沈砚之闻言,放下酒盏,笑着颔首应道:“好,好!今年生辰便依你,阖家小聚就好,不铺张。但来年的笈鬓礼可不能这般随便,这是咱们沈家的大事,更是你人生里的重要光景,爹娘和你哥哥得好好替你筹划准备,定要办得妥帖周正才是。”
赵玉姝也拉着清棠的手,温声道:“娘都依你,生辰前娘亲自给你做你爱吃的荷花酥、桂花糕,再酿一壶新的桃花酒,咱们一家人好好守着。”
清棠望着父母温柔的眉眼,看着哥哥含笑的脸庞,心头暖意翻涌,用力点了点头。窗外的月色透过轩窗,洒在几人身上,院中的虫鸣轻轻浅浅,这简单的温馨,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让她觉得,无论往后有多少风雨,只要有家人在,便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