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月考完试后,程风回公司找人力部门的领导。不巧领导不在,程风打了电话说自己想回趟学校还想去无锡看下妈妈,想在学校写个东西出来,十天后会回来。这领导告诉他路上注意安全,回来后及时联系,换个岗位再上班。
买的从广州飞沈阳的机票得在福州长乐机场转机,需要等四个多小时。程风看了眼地图,走出机场,到东北方向上的村子里吃了个午饭。
吃饭的这地方是村子的礼堂。大堂四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搭了个木桁架无泥背屋顶,沿着长方形的一圈外墙还延伸进来三四米宽的一溜夹层。西边舞台上的红色幕布放至地面,随风微微摆动。大堂里摆了很多竹制躺椅,不少人躺在椅子上或打盹或看手机。
礼堂东侧进门处有个食堂在营业,上面贴着菜单,程风看着菜单叫了份饭。下午两点钟多一点,老板娘拿着条盘端来了三个不锈钢碗盆。一个里盛的米饭,米饭半边还盖着白灼生菜;一个里盛的炖好的肉块,还有片豆干和一个卤蛋;一个里盛着一份贝类的汤,清香明亮的汤面上漂着淡淡的油花跟葱花。
吃过饭后,程风把礼堂里外转了遍。又买了瓶饮料,在食堂菜单下的一张桌子上坐下用杯子倒着喝。桌子对面是一个略显富态,眯着眼在抽烟的中年男人。程风拿过一个杯子,说给老哥倒一杯,老哥婉拒后两人开始聊天。
从陕西跟福建的山川地理人文风俗,聊到村庄习惯跟自己的家长里短。这时一个中年女人从制餐区走出来,也坐在桌子对面开始说话。程风问:“你们俩是亲戚?”大哥笑着回答:“对,我们俩是两口子。”大姐用拳头打了大哥一下,说:“你听他胡说。我们俩啥关系也没有。你看刚才给你端饭那个,那是我嫂子,现在这食堂他们家在经营。”
跟大哥大姐道过别,程风看着地图往海边走。长乐机场建在海边。从村子走出来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躺在沙地里的废弃船只处拐弯后,程风看到脚下干燥的沙地、远处潮湿的沙地、再远处比天更蓝的一望无际的海面。
沙滩南侧被入海溪流冲出浅滩一条,溪流尽头是条从南边机场方向上延伸过来的暂未完工的高架桥。沙滩北侧是一片树林,这片树林一直长进村民的沙地里去。脚下的沙地上有很多不知什么动物打出来的小孔,仔细看,每走一步都有周围的很小只的螃蟹迅速跑开,藏进洞里。有些沙子上还留下一截截鸟类走过的痕迹。这片沙滩上不见一个人的脚印,程风踩了上去。向东直走到湿软的沙子会把鞋底没住的时候,他转回来一点。
看到一个戴着遮阳帽,背个绿色帆布包,拿个半米多长的伞柄做的钩子,光着脚丫子的大妈走向这片沙滩,程风跟在她后面。在十分平坦的潮湿沙地上,大妈走几步停下来,用钩子向沙地里剜,把剜出来的贝类捡到自己包里。走几步又停下来,用钩子再向沙地里剜,又剜出来一个贝类,捡到自己包里。
程风走上前问:“阿姨你好厉害,你咋知道这下面有东西?”阿姨抬头面对他笑着说:“你中午在哪里吃的饭?”程风指着那边回答:“在村里。”阿姨问:“喝到汤没?”程风说:“喝到了,挺鲜的。”阿姨一笑,接着说:“你的汤里就有我手上的东西,这东西做的汤好喝,一斤八十块呢!”
说完阿姨又低头在平坦的沙滩上寻找。已经快下午五点,浪花仍在大海的低语中不知疲倦地向岸边涌来,看着阿姨渐渐远去的背影,程风走回机场。
回到学校的第一天,程风买了纸笔在室内走廊开始写自己起名叫《回归》的游记。一上午,第一句话还是不知怎么写出来。这时,他转向坐在他旁边的学妹,说:“我想写一个东西,起的名字是回归,大意是说每一趟旅程其实不是要离开什么地方,而是为了能更好地回家。”
然后看着自己上午回忆大四春季去湾湾环岛骑行,做的一点行程记录,开始给她讲自己的那一路行程。听完后,在读研究生的学妹说:“很开心,你能有这样一段旅程。”程风说:“谢谢你听我讲这些,给你讲的过程,就是我自己整理的过程。我现在整理好了,可以开始动笔写。”
放学后,陕西的学妹文瑾带程风去四食堂吃了晚饭。吃过饭,两个人在学校转着走走聊天。程风说:“我还打算去看看我的英语老师,但是我今天联系她,她说她这几天不在沈阳,看明天或者后天能回来就跟我说。”
程风接着说:“我大学里,最熟识的就是这个英语老师。那时候我们班英语课代表是个女生。有一次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喊她去拿个什么东西过来,她不知道没听到还是别的什么给她耽误了,我看她没反应,我举着手说‘我来我来’。老师笑着说‘你知道在哪不,就你来?’我说‘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后来我成了专门给英语老师跑腿的那个。有一次,是视频课,该给我们放英语电影看了。我看到老师一只手撑着自己腰,面露难色走进教室。她说让我们自习,自己身体难受这会上不了课。然后她走过去坐着,蜷着身子,要趴到桌子上一样。我有一次跟同班女生张雪一起在室内走廊写东西,过了会对方很难受起来,脸发白,路都走不了。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给我吓得。给班上其他女生打电话过来,她们给她扶到宿舍去。路上我听到她们批评张雪,说是知道自己最近生理期,不休息休息,跑来室内走廊写什么呢?我才知道有的女生生理期会疼得这样厉害。我跑去买了些红糖姜茶,递给扶她回去的女同学。
我猜老师今天也是这样。我喊我们班同学,说在这也不干啥,我们回去打游戏。同学一愣,看我又坚持了一遍,都背着书包跟我走。其他班看我们走了,他们也跟着走。也不知道学生跑完后,我这英语老师有没有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文瑾问:“你的英语老师,长得好看吧?”
程风说:“是的,她是娇小动人的那种。但是东北女性,可爱少一点,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多一些。我喜欢英语老师,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的英语课。
英语课上,她给我们讲她在欧洲旅行,讲关于英语地区的发音习惯生活习俗什么的。她还教我们喝鸡尾酒跟吃牛排。有一次上课,写板书写到一半,她转过来问我们‘昨天的月亮那么好,我去稻田走了圈,怎么都没碰上几对谈恋爱的?我看你们现在是学也没学好,玩也没玩好。’”
文瑾说:“那是因为你们英语老师去错了地方。叫她去我们宿舍楼下,每晚上都是无数小情侣站在楼下,难分难舍。”
或许在老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除了眼中的爱人之外的更大的意义,比如在夏日圆月下的一片稻田。
文瑾和程风已经沿着柏油路走进稻田区有一会了,程风准备向右手边转,他说:“二老书院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文瑾说:“不要过去。”接着欲言又止的样子。程风说:“嗯?”文瑾接着说:“前段时间,那里吊死了一个人。”程风说:“在树上?”文瑾说:“亭子里。”程风说:“还新建了个亭子呢。”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之前的道路继续走。
第二天一早回到学校在二食堂吃过早餐的程风往那个亭子处走去。一大早的太阳从东方照过来,只照到亭子顶上,再配合早上还残存在地面的点点雾气,亭子下面显得凄清幽暗。程风走到亭子里,站上亭子栏杆,摸着上面的一条横梁。想象着一个年轻人是在怎样的绝望中,将自己的生命断送在了可能这一根横梁上。
今天的写作很顺利,写了得有五千多个字,明天指定能结束。这天晚上程风说带文瑾出去找家陕西面馆吃吃。最终印象中的那些陕西面馆也都是没开了,俩人吃了个鸡公煲,看了个叫《封神:朝歌风云》的电影后,给文瑾送到宿舍楼下,回去休息。
第三天,程风告诉文瑾“我等不到英语老师回来了。她老公的叔叔在葫芦岛海边去世了,他们两口子得处理好那个事才能回来。本来她还想能不能先回来见我一面,现在看,是走不开了。”
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程风买了两个小猪样式的密码锁,一把送给文瑾,一把说叫文瑾明天帮他在中央楼后面的栏杆铁链上挑个空挂上去。锁的密码是三六九。文瑾拿出一个学校建筑图案风格的金属书签,让程风带走。
想到北京见一面王依依,没见成。程风租了个车去了司马台长城,在山上折回来一枝子柏树枝。
准备去无锡见一面妈妈,被拒绝。程风在上海待了三两天,见了两个同学后回到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