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夏天是蝉鸣、冰棒、聒噪的热风。我的夏天,是轻轻飘在老屋里的白棉絮。
盛夏正午的日头最毒,晒得院子里的梧桐叶蔫蔫地垂着,柏油路像是要化开。大人们都躲在屋里歇晌,整个村子静得只剩几声断断续续的蝉鸣。老屋的木窗半开着,有风从巷口溜进来,不凉,带着滚烫的夏气,却掀得起一缕一缕细碎的棉絮。
奶奶趁着暑天最好的太阳,翻晒家里所有的旧棉被。
冬天厚重温热的棉被,在夏天被一一拆开、摊开。陈年的棉花铺在竹席上,被烈日晒得蓬松又干爽,积攒了一整年的潮气被慢慢蒸走。只要风轻轻一过,藏在棉层深处的细碎白絮就逃出来,悠悠扬扬地飘满整间屋子。
我小时候总不午睡,蹲在竹席边捣乱。
手指轻轻搓一下棉团,就有漫天细碎的白絮飞起。它们不像杨絮那样张狂漫天,也不像雪花那样冰冷。它们很轻、很软,带着太阳晒透的暖香,慢悠悠地浮在明亮的夏光里。阳光穿过飞絮,落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我的手背上、胳膊上、脚背上,轻轻痒痒的。
夏天的风是热的,吹在皮肤上烫烫的,吹起棉絮的时候,却温柔至极。
我追着棉絮跑,在小小的堂屋里一圈一圈转。飞絮沾在我的额发上、睫毛上,我一眨眼,就软软地蹭过眼皮,痒痒的。偶尔有几粒飞絮落在鼻尖,我轻轻一吹,它们又轻飘飘地飞远,融进明亮的阳光里。
奶奶拿着竹耙,慢慢梳理蓬松的棉花,一边晒,一边轻轻笑我:"夏天晒棉,冬天不寒,你这孩子,倒追着棉絮玩。"
那时我不懂老话里的温柔,只觉得夏日漫长,日头很足,风很轻,飞絮很好看。
太阳慢慢西斜,毒辣的日光变得柔和,金红色的晚霞铺在窗沿。晒透的棉花暖烘烘的,吸满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漫天的棉絮也慢慢安静下来,轻轻落在竹席、木桌、旧板凳上,像落了一地温柔的雪。
长大后我住在城里,夏天有空调,有冰凉的西瓜,有整夜不停的晚风,却再也见不到那样轻轻柔柔的棉絮。
城里的被子年年换新,轻薄干净,却没有被夏日烈日一遍遍晒透的踏实气息,更没有那种慢悠悠、懒洋洋的旧时光。
偶尔盛夏风起,我会忽然想起老家的午后。
想起闷热的夏日、安静的老屋、晃眼的阳光,想起那个追着飞絮奔跑、不知烦恼的小孩。鼻尖上似乎还留着一粒棉絮,痒痒的,像是从很多年前的夏天,轻轻飞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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