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三十下午三点,我准时进了厨房。
“出去出去,这儿站不开。”娘撵我。
我不走。五十一了,好不容易回趟家,不进厨房站站,这年就算白过了。娘嘴上撵,手上却递过来一棵白菜:“剥吧,叶子别扔太狠。”
我在县城上班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单位的酒席,饭店的年夜饭,甚至去过几次省城的大馆子。可每年这时候,我还是得回这个厨房,站在娘旁边,给她打下手。
说是打下手,其实也就是剥葱捣蒜、递盘子端碗的活儿。掌勺的永远是娘,这是老规矩,雷打不动。
“盐在哪儿?”
“就你眼皮子底下。”
“味精呢?”
“橱子第二层。你回来多少回了,啥也找不着。”
我不吭声了。她说得对,这个厨房是我的陌生地界。调料瓶摆在哪,油盐酱醋各在何处,我一年只知道这几天。娘闭着眼都能摸到的东西,我得翻半天。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瓷砖贴面,煤气灶代替了当年的土灶。娘弯着腰,往锅里下藕合。油滋啦滋啦响,热气扑到她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我说我来炸,她不让:“你炸的那个火候不行,外头糊了里头还不熟。”
她说的没错。去年我试过,确实不行。炸藕合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全是门道。面糊稀了挂不住,稠了皮太厚;火大了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火小了又炸不酥。娘炸了几十年,火候全在心里,不用看表,不用试,听声音就知道啥时候出锅。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也站在这儿,只不过那时候是等着吃。娘炸一个,我吃一个,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停嘴。娘一边炸一边骂:“饿死鬼托生的,等会儿一块吃不行?”骂完了,下一锅还是先挑一个最酥的递给我。
现在我不伸手要了,娘却还记着。第一锅刚出来,她用漏勺捞起来,晾了晾,递到我嘴边:“尝尝,咸淡咋样?”
我咬一口,还是那个味儿。外酥里嫩,藕脆肉香,咸淡正好。
“行,还是那个味儿。”
娘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可不,炸了几十年了。”
第二道菜是炖鸡。鸡是自家养的,杀了收拾干净,剁成块,焯水,下锅。娘往里放葱姜八角,又从橱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捏了一撮什么扔进去。
“那是啥?”
“草果。你三婶给的,她儿子从云南捎回来的。”
我愣了愣。草果?娘以前炖鸡只放八角花椒,什么时候学会放草果了?
“抖音上看的,”娘头也不抬,“人家说炖鸡放这个香。”
我忍不住笑了。娘七十多了,刷抖音比我还勤。看见人家做菜的视频,就存下来,等过年的时候试试。去年试了红烧肉,前年试了糖醋排骨。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失败了就骂一句“那主播净糊弄人”,明年接着试别的。
我忽然发现,这些年,娘做饭的手艺其实一直在变。小时候的味道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现在呢,娘也在学着做新菜,也在琢磨新的做法。变了的,不只是我,不只是这个厨房,还有娘。
炖鸡的空档,娘开始调饺子馅。白菜猪肉的,还得加点油炸渣——这是我爹的最爱。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探进头来问一句:“快了吗?”娘就冲外头喊:“急啥,饿了你先吃点藕合。”
爹不饿,他就是想进来看看。厨房是娘的地盘,爹不进去,这是几十年的规矩。可每年这时候,他总得探几次头,问几句没用的话。问完了,又回去坐着,等着。
我开始剥蒜。剥完了,问娘要不要剁碎。娘说剁吧,剁细点。我当当当剁蒜,她当当当切菜。案板的响声,油锅的滋啦声,外头电视里的春晚彩排声,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声音。
天擦黑的时候,菜上桌了。藕合、炖鸡、红烧肉、炸带鱼、凉拌藕片、白菜炖粉条。摆满了那张老式的八仙桌。爹坐北朝南,娘坐东边,我坐西边,媳妇孩子在旁边。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正在放什么歌舞。
娘最后一个上桌。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坐下,看了看满桌的菜,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人动筷子。
娘看看我们,忽然明白了什么,自己先夹了一筷子藕合,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还行。”
我们这才动筷子。一时间,全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娘忽然问我:“你尝尝那个鸡,草果味儿咋样?”
我夹了一块,仔细品了品。是有点不一样,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往老汤里加了一点陌生的调料。
“好吃,挺香的。”
娘高兴了:“那行,明年还这么炖。”
我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夹菜时微微发抖的手。七十多了,娘老了。可在这个厨房里,她还是那个掌勺的人,还是那个问我咸淡咋样的人,还是那个过年一定要把全家人都喂饱的人。
外头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娘站起来,说:“该煮饺子了。”
我跟着站起来:“我来烧水。”
“你知道锅在哪?”
“知道。我回来多少回了。”
娘笑了一声,没再撵我。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娘往锅里下饺子,我在旁边等着,准备捞。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厨房都罩住了。
隔着热气,我看见娘的脸。恍惚间,又像是几十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站在旁边等着吃。那时候的娘,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炸藕合的时候,一锅能炸满满一箅子。
“愣啥呢?捞饺子!”
我回过神来,赶紧拿漏勺。
饺子捞出来,端上桌。娘坐下,舒了口气:“行了,今年的任务算完成了。”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想说的太多了,又都觉得矫情。最后只憋出一句:
“明年还给你打下手。”
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屋里,饺子冒着热气。娘坐在对面,咬了一口饺子,说:“嗯,味儿还行。”
明年,后年,只要娘还能掌勺,这个下手,我打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