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村东头的古井,青苔斑驳的井沿上刻着"通幽"二字。每逢月圆,井底便浮起碎银般的粼光,老辈人说那是黄泉路上的引魂灯。井水清冽如冰,却终年不冻,冬晨总氤氲着薄雾,恍惚间似有白衣人影晃过。
阿秀浣纱时总绾着素青头绳,那是奶奶用艾草汁染的。她俯身汲水,井面映出的面容比三月桃花还娇,偏生眼尾坠着颗朱砂痣,像未拭净的血泪。那日春溪湍急,绣鞋踩到湿滑的鹅卵石,罗裙翻作白莲坠入水中时,她恍惚看见井底银光暴涨。
"姑娘当心!"低沉的嗓音惊散水花,猎户粗糙的手掌托住她后腰。阿明湿透的额发粘在眉骨,水珠沿着喉结滚进敞开的衣襟,胸膛上狰狞的虎爪疤还渗着血——那是去年冬猎时,他为护着采药孩童受的伤。
此后每逢暮霭沉沉,村口老槐树下总依偎着两道剪影。阿明用狼毫笔蘸朱砂,在阿秀的绣绷上描并蒂莲纹样;阿秀则把晒干的木樨花缝进他的箭囊。直到那日山雾漫得蹊跷,本该申时归来的猎户,连他的黄铜铃铛都失了声响。
第七个盂兰盆节,井畔的合欢树突然开了血似的花。阿秀抱着装满纸钱的竹篮踉跄跪倒,看见井水竟漫过青石井沿,在月光下凝成镜面。这次浮现的不再是阿明苍白的魂影,而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眉心一点朱砂灼灼如焰。
"阴阳簿上记着,他舍了十年轮回,换你今生一面。"井底传来苍老叹息,水面骤起涟漪,阿秀腕间的银镯突然滚烫。待灼痛稍减,她惊觉井水已退至干涸,唯井底静静躺着半幅褪色锦帕,并蒂莲的丝线仍泛着淡淡金光。
十年后的上元夜,镇上新开的绣庄前悬满琉璃灯。已是绣娘的阿秀正在教孩童描花样,忽听清越铃音自长街尽头传来。玄衣少年勒马驻足,发间缠着褪色的素青头绳,解下的大氅内襟赫然绣着半幅金线并蒂莲。
"掌柜的可愿接个特别的活计?"少年摊开掌心,半枚黄铜铃铛躺在陈旧箭囊上,"有位故人说,要凑齐整幅并蒂莲,需用姑娘眼尾朱砂调色。"
井台突然传来清越的水声,干涸二十年的古井竟涌出新泉。月光下,两道影子在井水中渐渐重合,惊飞了栖在合欢树上的青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