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乡下代过课

辽东山区沟沟岔岔里的村庄,是长白山余脉褶皱里的星星点点。山是生计的羁绊,用连绵的阴影捆住每一寸土地,让收获都显得十分微薄。乡亲们奋斗一天,工分只值两毛钱。那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下乡插队当知青时候的窘状。
那个时代虽然贫穷,但精神却挺丰裕。大山里不通电,但村村通大喇叭,家家再装小喇叭。从中央到地方的新闻、动态、要求,“一杆子插到底”。乡镇长、村领导可以直接喊话提要求,广而告之,家喻户晓。
我爱读书,是出名的“书虫”,又戴着副眼镜,村里人便把我当成了“文化人”。为了参与大喇叭竞赛,宣传村里好事不落人后,大伙一力撺掇着我写稿子,说要“抢占舆论阵地”。“芝麻掉进针眼里——凑巧了”,队里备耕工作正热火朝天,有的是看头和内容。我一投稿,先是公社(乡),后是县里,都通过大喇叭广播了。就此,我成了村里公认的“笔杆子”。
笔杆子的宿命,似乎是站上讲台。于是,当村小学急需教师时,我便顺理成章地被“委以重任”,成了一名代课老师。
学校是没有围墙的,它坦然地敞开着,与山野融为一体。夯土的操场承接着孩子们的奔跑与四季的玩闹;木匠手打的篮球架,刨子留下的纹路清淅可见;砖砌的乒乓球台,水泥台面粗糙却坚实。东边,山岚会漫进窗棂,聆听晨读;西边,溪流的欢歌则伴随着放学的钟声。
我的第一届学生,是三十多个眼神里混合着怯懦与野性的孩子。他们对于我这个城里来的知青,充满了好奇。第一堂课,我便被那个瘦小的男孩将了一军:“老师,您会背《为人民服务》不?”刹那间,教室里背诵声此起彼伏,热烈而纯粹。那一刻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一颗颗被贫瘠的土地包裹着的、渴望雨露的心。
批改作业成了我最温暖的时光。糙纸订成的本子,边缘毛糙,却承载着一笔一划的认真。有的孩子,还会在空白处画上他们见过的山狐与野兔,让朴拙的童趣在方寸间显现。而家访,则让我真正走进了他们生活深处。我永远记得那个叫“石头”的孩子,他作业本上的泥点,源于每天拂晓为盲眼奶奶挑水、喂猪,再奔跑五里山路去上学。生活过早地给了他重量,他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承接了所有的负担。
秋天,为了县里的抽考,我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新华字典》拆成一页一页,让孩子们传阅。煤油灯下,我为他们编写习题,油烟将镜片熏得模糊,却让心变得更加澄明。
当大喇叭里传出我们班夺得全乡第一、全县第三的消息时,整个山村都为之沸腾。孩子们在操场上忘情地跳跃,摇晃着那个孤零零的篮球架,仿佛要将所有的喜悦都宣泄出来。一旁的关校长,那位敲钟的公办教师,偷偷抹着眼角,喃喃道:“咱这山沟沟,今天总算把腰板挺直了……”
如今,我早已回到城市。但那段岁月刻骨铭心。我感念的,不只是那段青春的日夜,更是那种在粗粝现实中,依然倔强闪烁的求知目光,那种在贫瘠土地上,依然蓬勃生长的坚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