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随着四点钟越来越近,加清越来越心神不定。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别人同时也使别人看到自己,低头漫无目的地翻看宋词。
温庭筠擅写相思,冯延巳写的是相思,李后主怎不相思!范仲淹、司马光、欧阳修,小令、长词——触目皆是相思。早起梳妆是相思,珠帘月上是相思,河畔堤上是相思,小堂深静是相思,平林漠漠是相思,杏花吹满头是相思,江南是相思,塞下是相思,一晌贪欢是相思,韶关憔悴是相思,人生如梦是相思,惆怅依旧是相思……
加清猛一抬头,魏松声来了,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35床。加清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装作漠不关心的平静表情看着魏松声,这时候,她才发现在哪里、什么时候见到魏松声都由不得她,魏松声付之于加清的永远是等待与追随,她等待他的出现,追随他的身影,等待他的目光投向自己,追随着他的一动一息,等待他柔光旖旎的面对,追随他千言万语的思绪,等待他白驹过隙的停留,追随他惆怅飘零的背影,等待着他的再次到来。
加清隔着其他医生白茫茫的身形追随魏松声。只隔着几步的距离,看来却如同隔着重重叠叠的山,别的医生个子高,遮住了魏松声,看向魏松声好似要越过迢迢山水,得之不易地凝视他的侧影、脖颈、衬衫的领口,还有那乌黑的蓬松的鬈发。
魏松声背对着加清站在张大哥床前,她等待着。他的目光一丝一毫也投射不到自己身上,没关系,他是太专注了。那么谛听他的话音,他开口了,他的话音中应该带有笑意,然而今天他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加清在疑惑地等。
“把口罩戴上。”周小冬的声音惊醒了加清。
“不戴没关系吧?”加清仍看着魏松声,魏松声似乎扭头看向这边,然而他的目光似乎断了、短了,延伸不到她身上。
“你带上。”周小冬声音依旧轻微无力,但听得出语气、语调的厌烦。
加清收回目光,固执地坐着不动。
“你带上!”周小冬几乎是呵斥了。
魏松声转过身,好像对一个人为什么发出如此粗暴的声音感到疑惑,所以回头看个究竟,然后好像终于想起了病房里还有加清这个人。
加清的目光缓缓又极快地走到他面前,快是因为眼中的光只一闪便到了,缓是因为情要对魏松声的举止困惑、思忖然而终究还是迎上来了。加清的目光仰头面对,她的目光轻蹙了眉头询问,既在可怜巴巴地询问要不要戴口罩,更在忐忑魏松声的表情。冷静、苛刻的主宰将决定她的命运,从此以及余生,靠回忆来支撑悲或欢,绝望地喜或绝望地悲的命运。
魏松声的眼里没有阳光,只犹如漆黑的夜里的海,深不见底,冰冷无情。他鄙夷地看一眼加清,眼光更冷,仿佛在嘲笑加清:“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不带口罩,在众人面前被呵斥?”
加清的目光如折翅而悲怆绝望停浮在空中的鸟儿,终于支撑不住从高空坠落。她垂下头,无力地拿起口罩捂在脸上。她不想带口罩,不是因为气闷,她要真实的自己而不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自己站在魏松声面前。她知道不戴口罩露出了自己的苍老丑陋,然而这是真实的自己,她要知道魏松声目不转睛看的是掩盖了沧桑的只露出灵魂的自己,还是历经沧桑被世事磨砺得粗糙的自己。
加清抬起头,不去看魏松声,她与魏松声隔着两步的距离,但是魏松声的眼光制造了一个海横亘在她面前。深不可测的幽暗的海,惊涛汹涌,激起浪花轰轰打在胸口,湿透了衣裳,把心淋得冰凉;浪头退却,冰冷的水滴溅落在脸庞,代替了不能流出的热泪滚烫。加清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陷入无尽的黑暗,那火一样的热,也随之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冰冷的湿透的灰烬。幸好,周小冬让加清带的口罩发挥了作用,在这里唯一不要需要掩饰的是悲怆,只要遮住面容,掩盖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该有的感情,眼睛里流露多少悲怆都会被看做对丈夫的关心。世间有多少人看的是眼睛?他们看的是脸面,这样真好。口罩可以维持体面,周小冬终于承担了一回作为丈夫的责任。
魏松声走过来检查周小冬,站在33、36床隔开的甬道正中,不偏不倚,动作、眼神流露的意思,好像不得已要面对周小冬这一床,检查完了拔腿就走。
加清看着魏松声等在陪护区域的出口,哦,当魏主任查看周小冬而自己作为家属站在旁边时,他们的距离太近了。魏主任在等着自己走开,那就赶紧走开,免得他更厌恶自己。他与自己之间横亘了大海,那就横亘着大海吧,越宽越好,隔得越远越好。可是我往哪里退呢!那就走开,站在床尾,再往后退,还不够远,但是我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我的举动对一个关心丈夫的妻子来说已经有些不像话了。没关系的,快出院了,我会很快地、如他所愿地离开病房,离开医院、离开南京,就能远得让他再也看不见。
“恢复得不是很好,再观察两天吧。”
他是在向自己说话?是的。赶紧回答。对,抬起头,要笑,声音要满怀由衷的感激。眼睛怎么就不听话了呢!好吧,眼里的悲伤掩饰不住没关系,没人会发现的,没人会在乎的。或许,这是因为周小冬恢复不好而难过……也许是的。他为什么恢复得不好?我不是每天督促周小冬按照走廊里的知识锻炼吗,定了闹钟,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他?或许你是真的累了。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就当是这个缘故吧。在表情上维持这样一种担忧的悲怆,在内心里为自己哭泣,那里足够大、足够深远,那里谁也看不见,你看,重重的帘幕次第垂下,有一个女子终于在帘幕深处掩帕哀哀哭泣。
他怎么站在那儿还不走呢?他要看我狼狈的模样,鄙夷、讥嘲我自作多情?那你活该!你是谁?你是某个小县城的老女人——加清用从不会用来骂别人的歧视性话语骂自己,你看你,苍老、臃肿、邋遢,头发一绺绺油腻地搭在头上,衣服几天没换洗,浑身一股汗腥味。他呢?他是专家、博士,他是好学的、勤奋的、自律的,他看到那盒没吃完的酸菜鱼了,他还笑了,他在嘲笑你重口味。还有他的头发、衣着、神情……他是洁净的,行为、感情、思想。你这个老女人啊,只配在油烟、污垢、细枝末节里活着,一切崇高、美好你不配。人们的看法是对的,女人老了就不再是女人,不应该有感情。也不应该是男人,男人老了还奋斗还可以出成果,女人老了就等着被边缘化等着从事无关紧要的修修补补的工作等着被拴在厨房洗衣间等着与永远刷不净的灰尘作伴等着被唾弃等着被无视等着退休等着死。
魏松声离开了。加清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床尾,好像陪护区有一股讨厌她的纯洁气息没有散尽,她得等那股气息散尽了才能带着自尊走过去。
病房里的人在查房结束后纷纷摘下口罩,加清似乎忘了摘,一直戴着。隔着口罩,她努力拼凑出一个微笑,安慰周小冬:“别担心。”
周小冬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好像连接摔倒后不知该如何行走,悲戚戚地望着虚空中很远很远的什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