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的喧器,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夏勇和华樱紧绷的神经。
那蓬勃增长的生机之下,潜藏的暗流与污浊,并未因蓝朝大军的退却而有丝毫消减,反而在“和平”的温床中,发酵得更加汹涌、更加刺鼻。
议事厅里,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夏勇面前摊开的卷宗,不再是战场捷报,而是一份份字字泣血的诉状,一张张被绝望和委屈扭曲的面孔记录。
华樱坐在一旁,秀眉紧锁,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疲惫几乎要从那清澈的眼眸中满溢出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夏勇猛地一拍桌子,坚硬的木桌发出沉闷的呻吟。他赤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那怒火并非针对外敌!却是恼火内部的蛀虫。是针对毒物般缠绕着“乐园”肌体的顽疾。
“我们建立的,不该是另一个蓝朝!更不该是滋生‘讹诈邪魔’的温床!”
华樱深吸一口气,她深知人心险恶,人性存私。这难以根除。但她眼中同样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对!制度是好的,但执行制度的人心……需要时刻警醒!不能让他们忘了‘初心’,忘了自己手中的权力来自谁,又该服务于谁!”
一场针对“乐园”上下,所有管理人员——巡查者、执法者、区域负责人、物资分配员——的“整风”运动,在夏勇和华樱的强力推动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不再是简单的选举。夏勇和华樱亲自坐镇,召开了规模空前的全体管理者大会。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虚与委蛇。夏勇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仙力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字字如刀:
“看看这些!”
他扬了扬手中厚厚一叠诉状。怒不可遏地。
“看看你们治下的这片乐园土地,变成了什么样子!贪污受贿,偏袒!包庇!以权谋私!甚至纵容霸凌!
你们当初在大会上,对着全体居民,对着苍天大地,发下的誓言呢?'鞠躬尽瘁,服务全体’?
你们做到了吗?你们难道忘了我们拼命建立乐园的‘初心’是为啥了……”
下方一片死寂。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夏勇那灼灼的目光对视。
“权力——是信任,更是责任!是沉甸甸的担子,不是你们作威作福的权杖!
你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计、幸福,尊严,甚至生死!你们的一丝偏颇,就是对‘人人平等’这四个字最大的亵渎!”
夏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从今日起!所有管理者,每日必须三省吾身!
扪心自问:今日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当初的誓言?是否对得起赋予你们权力的百姓?
是否做到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时刻警醒!不忘初心!
若有人胆敢再以权谋私,践踏公平。无论职位高低,功劳大小。我夏勇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华樱紧接着站起,她的声音柔和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春风化雨,洗涤人心:
“诸位……请记住,我们建立乐园,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都享受平等,公道的对待。
都能有尊严地活着,幸福地生活。
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手握权力的人,心怀敬畏,心怀大爱,摒弃私欲,克己奉公。
唯有如此,‘乐园’二字,才名符其实!我们才对得起那些为建设乐园,保卫乐园牺牲的战友啊……”
大会之后,管理者们个个面色肃然。
纷纷写下保证书,誓言“洗心革面,恪尽职守,时刻警醒,服务大众”。
表面上,风气似乎为之一清。
巡查者脚步勤快了,执法者态度严谨了,物资分配似乎也公平了许多。
乐园的街道上,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充满希望的和谐的喧器。然而……华樱紧锁的眉头,却并未真正舒展。她太了解人性了。
那表面的改变,如同覆盖在淤泥上的薄冰。
看似光滑平整,实则脆弱不堪,底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破裂。果然,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也是最无情的揭露者。
当“时刻警醒”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当“每日三省”的册子被填满官样文章,当管理者们习惯了在夏勇和华樱面前表现得一丝不苟、大公无私后。
潜藏在人性深处的惰性、私欲和“人情世故”的藤蔓,又开始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
悄然滋长、缠绕。越来越茂盛。值得藏不住。
“老张啊,你看,你家那小子在学堂里......嗯,有点调皮。不过嘛,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很正常。
上次他推了李家那娃,李家那婆娘闹得凶,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你看,咱们都是老交情了……”
酒桌上,某校长利用多次维护了“霸凌”者一方的老交情,要求某管理人员对他家房子分配关照。
乐园的某管理者心照不宣着,两个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好不惬意。谁在乎被霸凌的穷人孩子。
“你家那被占公共通道的事,就别告了吧。行不?不行?不行的话……以后有啥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某个巡查者私下里对另一个管理者说道。幸亏状纸落到他手里,他已“劝说”那投诉方撤销投诉了……
“王哥……你负责分配这批新到的灵谷,灵蔬种子?我家那片地土质好,给我多分两成呗?
我小舅子最近在执法队,上次处理那个偷鸡案,可是帮了你们大忙,证据‘找’得挺快吧?嘿嘿……”
物资分配员在牌桌上,勾肩搭背地“商量”分配指标。复杂的人际“关系”在这里发挥的淋漓尽致!
“赵姐啊……你儿子在护卫队选拔?放心!我跟考核的兄弟熟得很!包在我身上!
不过……我家那口子最近想在那边大型社区开间杂货铺,你看那个位置……”
大大小小的权力,在暗地里,如同无形的筹码,进行着心照不宣的交易和包庇。
更让夏勇和华樱感到棘手和心寒的。
是来自普通民众的、看似“合情合理”却直指“平等”核心的抱怨和质疑,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他们理想的堤坝。
一个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老者,挂着拐杖,在议事厅外哭嚎:
“夏大人!华樱姑娘!你们评评理!
我儿子!为了守护乐园,在跟蓝朝狗贼的战斗中死了!尸骨都找不回来!
就留下我这个孤老头子!我为什么不能多分一点物资?多分一点灵药?
我儿子的命都给了乐园啊!这要求过分吗?”
他浑浊的老泪纵横。
那悲伤和隐隐的“理所当然”……让闻者心酸,却也像一根刺,扎在“人人平等”的基石上。
一个满脸风霜的果农,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开垦、精心侍弄的灵果园,在分配制度下,产出的灵果被要求大部分上交,按需分配,他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凭什么?我起早贪黑,冒着被妖兽和邪魔袭击的危险,伺候这些灵果树!
流的汗不比别人少!为什么我种出来的果子,要跟那些什么都不干的人平分?
这公平吗?这公道吗?别人啥也没干呐……”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人,带着不满找到负责物资发放的管理人员:
“我父母!都是最早跟着夏大人,听从华樱姑娘建设乐园的积极分子!
我父亲在工程队,为了开凿引水渠,差点被落石砸死!我母亲在医护所,没日没夜照顾伤员!
他们为乐园操碎了心!现在老了,身体不好,我家凭什么不能优先领取一些好的灵药和滋补品?
难道我们的付出,就换不来一点优先权吗?难道我们为乐园辛劳受伤,付出那么多,一文不值了?”
更有一大群身上带着明显伤疤、气息彪悍的老兵,围在夏勇的居所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功臣”特有的理直气壮:
“夏老大!我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多少次差点把命丢了!
就为了建立这个乐园!现在乐园建成了。
大家过上好日子了,我们这些流血流汗的,难道不该享享福?好好享受享受?
凭什么要和那些后面才来,啥都没做,就坐享其成的人同等待遇?这不公平!
这对我们这些流过血、断过骨头的兄弟不公平!”
老兵们挥拳高呼。瞪着眼睛发表不满和抗议。
“就是!我们当年提着脑袋反朝廷,不就是为了今天能过上好日子?能高人一等?不然我们图什么?”
这些声音,如同无数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夏勇和华樱的心。他们试图解释,试图安抚。
重申“人人平等”,“人人幸福”的初衷,
强调“公平”是“同等公平”,而不是“特殊公平”。
你们为乐园付出会有回报,但回报的方式是荣誉!是尊重!而不是特权!
然而……这些解释,在“我儿子死了”,“我流血流汗了”,“我父母付出了”……这些饱含血泪和“牺牲”的个体诉求面前。
那些宏大的、关于“平等”和“未来”的理念,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民众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理解,甚至有隐隐的怨恨。
“我们做得还不够好吗?”
一个深夜,华樱靠在窗边。
望着外面灯火点点……却不再让她感到纯粹温暖的乐园。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我们废除了旧贵族,取消了苛捐杂税,建立了公平的分配制度,努力让每个人都有尊严……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满?这么多‘不公平’?为什么人心,永远填不满?没人理解我们……”
夏勇站在华樱身旁,沉默如山。他赤金色的眼眸凝视着深邃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却仿佛遥不可及。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无力。一种面对人性阴暗面那幽微复杂、面对理想与现实巨大鸿沟时的……无力。
他理解了。理解了那些旧朝廷的皇帝。
理解了那些坐在龙椅上,看似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却同样被无数双充满欲望和索取的手拉扯着,被无数个“合情合理”的难题困扰着被自己励精图治却依然无法根除的顽疾折磨着的帝王。
原来,打破一个旧世界。只需要力量。
而建设一个新世界。并让它真正成为理想中的“乐园”,需要的,远不止是力量。
那需要洞察人心幽微的智慧,需要平衡无数利益诉求的权柄,需要……
一种近乎天道般,神明般的,能够洞察一切、掌控一切、让万物有序运转的无上伟力!
“力量……还是太弱小了……”
夏勇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足以移山填海的仙力。
这力量,能斩灭强敌,能震慑万军。
却无法斩断人心中的私欲,无法理顺这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无法让每个人都真正理解并践行“平等”,“公道”的真谛。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能够洞悉人心、明辨是非、掌控全局、甚至……重塑人间秩序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投向那神秘莫测、高远漂渺的仙界!
那些传说中的天道强者,一念生灭世界,挥手间星河倒转,他们的力量,是否就能解决这凡俗的困境?
是否就能真正建立那幸福,无垢的乐土?
就在这思绪纷乱、心潮澎湃之际,一道清冷皎洁如同月光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记忆的深处。
风影。那个在蓝朝镇魔军中,如同孤傲寒梅、清冷如月,却对他情根深种的“金辉剑宗”女弟子。
她手中的长剑,曾闪耀着斩断一切虚妄的金辉。
她背后的宗门,金辉剑宗,传说中秉承天道剑意,斩妖除魔,守护一方清平。
其至高品阶剑典《金辉耀世诀》更是直指天道本源,蕴含无上法则威能!
“金辉剑宗……”
夏勇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怀念,有感恩,有愧疚……
更有一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强烈求生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