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8岁。记忆里周围邻居几乎都差不多的“穷”,家里唯一能拿出手的“大件儿”是一辆破旧的飞鸽“二八大杠”。黑色的车架锈色斑斑,横梁特别粗,车轮也特别大。车座上套着母亲用碎布头缝的花座套,一个时响时不响的小铃铛挂在车把上。后轮上方车架上一把马蹄锁,钥匙上挂着姐姐用输液管编的小金鱼,活灵活现。
那辆车一直是父亲的心头肉。每天干完农活回来,不管多累,来不及自己擦洗,都要先把他的爱车打理一遍,用水冲掉轮子上的泥渍,再用湿布细细擦拭。哪里有支扭响、感觉不凑劲儿的地方,尤其是链条子,他都会第一时间找来机油壶,耐心地一点点、一扣扣地上油,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有一次他从地里打完农药回来擦车,我走过去问他:“爹,你对这破车子咋比对我还好哩?”
他不可多得地笑了一下,说:“这车子虽破,跟着我到邯郸驮过尿素、拉过炭泥,一趟三四百斤;驮过你爷爷去医院看过病,驮过咱家的菜走过街串过巷,没少出力啊,它可是咱家的大功臣!”我那时候不理解,不就是一辆破自行车吗,至于吗?满心的不屑。
那时候,村里过道里都是土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一下雨,泥水咣当,但是依然挡不住一些大孩子骑着自行车在村里窜来窜去,有时大杠上或者后座上还驮着人,遇到人,便把铃铛拨得叮铃叮铃响,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着实让人眼气。
“爹,我也想学骑车。”我怯生生地恳求父亲。
“个儿还没车子高呢,学啥学。”父亲不耐烦地应着我,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他的爱车。

不管父亲如何不耐烦,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你永远都无法阻挡一个孩子那颗热切的心。于是,一次趁着父亲不在家,我便糊弄着弟弟跟我一起,我前面掌把,弟弟在后边推,偷偷地把自行车挪到了离家不远的麦场。
麦场是我们本家几户合用的打场晒粮的地方,地方敞亮且挨着出村路。从路到麦场正好有个下坡,村里刚学车的孩子都爱把一只脚蹬在车蹬子上,然后借助坡的高度往下悠。坡度虽然不高,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讲还是充满了挑战。那天,天格外热,我站在坡上,满头满身的汗,脑子里一边想象着自己跨上车梁冲下坡的刺激,一边又满心恐惧地想象车子摔倒的疼痛瞬间。
村里几个跟我差不多的半大小子在麦场里玩,看着我推着车子在坡上跃跃欲试,都等着看我笑话,有的干脆走到我旁边,用言语刺激我,“没事,别怕疼,不怕摔才能练成,怕疼不是共产党员。”
不知道当时小小年纪,他们哪里整来的这些词儿。虽然不理解啥意思,但是听起来似乎也格外鼓劲。那些些话也着实鼓舞了我。这么多人看着,哪怕心里再害怕,都已是骑虎难下,孩提时的自尊心是强烈的。“车子都已经偷出来了,可不能退缩、让人笑话啊......”我心里忐忑不安地打着鼓。
“怕疼不是共产党员”,我嘴里念叨着他们说的话,心一横,便把脚踏上了踏板,然后,眼睛一闭便下了坡。由于掌握不了平衡,车子没到半坡,我便斜着倒了下去。“二八大杠”沉沉地压在了我的身上,我满身是土,膝盖、胳膊肘也蹭破了皮。看热闹的几个玩伴互帮着把压在我身上的车子扶了起来,我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咬紧牙关,忍受着火辣辣的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要不是旁边有人,我早撩开嗓子哭了。
回到家,还好母亲护着我,加上有弟弟做“帮凶”,父亲强忍着怒火没发作,只是把他的爱车仔仔细细的检查清洗了一遍。第一次学车到此也草草收场。
往后的日子里,我细细分析着我的失败,还是太鲁莽、太大胆了,第一次着实不应该干那么猛。但是只要有机会,我还会偷偷地摸到车子旁边,趁父亲不注意推上一段,然后,学着别人一只脚踏上踏板,在平地上“咯噔”。一段时间以后,虽然身子不能全部登上车,但是也能一只脚咯噔着悠一小段路了。
9岁那年的夏天,全家人都守着麦场打麦子。那时候的麦天很长,割麦子、拉麦子、晒麦子、压麦子、晾麦籽到梁归仓,哩哩拉拉得半个多月。白天,一家人都忙活,到了晚上,父亲还得在麦场看场。
犹记得那个晚上,七八月的天,凉风铺面,月光如水般洒在摊开的麦子上。
“去把车子推过来,我教你骑车。”父亲饶有兴致地把我叫到跟前说。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着实一惊却又无比地兴奋。
父亲把他的宝贝推到麦场边的路上,他扶着车尾巴,让我坐到车坐上,我费力的爬上车,屁股坐到车座子上后,一只脚刚刚能够着右踏板。我蹬一脚,他推一步;我再蹬一脚,他再推一步。车把在我手里像个不听话的野驴,左右乱晃。每次感觉要倒了,父亲就在后面使劲把住。那一夜,我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用脚一下一下咯噔着踏板,摇晃的身体带着车子也左右摇摆,但是心里一点也没了最初学骑车时的害怕,因为我知道父亲在我身后,那是我最大的底气。

“爹,别松手啊”
“没事,大胆骑,我不松。”
那晚,我跨在车梁上,左脚踩在车架上,右脚踩着踏板咯噔,自行车一点点往前走。一次偶然的回头,父亲已经站在五六米开外了,我一紧张、手忙脚乱,“哗啦”一声,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麦秸垛里。麦秸垛软和,摔不疼。我趴在麦秸垛上,喘着粗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骑上了!虽然只骑了十几米,但我真的骑上了!
父亲把我拉起来,看了看车子,确认没坏之后,便拍了拍车座上的灰,说:“下次骑完,记得把土擦干净。”便拿起扠去翻麦子了。再以后,陆陆续续,我也敢独自推着车子,把右腿伸进大杠下面的三角架里歪着身子骑,或者跨上大梁,咯噔着往前骑了。
如今,已是不惑之年,但是我永远忘不了30多年前麦场里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父亲扶我上车、教我骑车的那个情景时不时还会在我脑海里翻腾。
那辆“二八大杠”,打开了我的世界,跨着它,我骑出了村子,骑到了镇上去,随后考上实验中学,我又骑着它一个人到25里外的县城读书,我的世界也一点点地变大了。也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村外还有那么平整的水泥路,县城里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和人来车往,也让我更加想往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