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虫
大姨和雨婷表姐两人骑着自行车来我家里说雨婷表姐想要看幼儿园，让我妈帮忙在村里发下宣传单，问问看看谁家孩子要上幼儿园。
我妈这时才知道雨婷表姐已经选好地方租好场地，租在乡里集市附近一个大院子，房租租了三年，桌椅板凳已经摆放到位，就等着暑假过完收学生入园。
我妈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至于有没有小孩子来雨婷表姐幼儿园上学，她也不能确定，只能先试试。
雨婷表姐留给我妈一百张幼儿园收小孩儿的宣传单，我妈当天下午四点去街上问谁家小孩儿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去了北街去村里小学附近问问，又拐到东街宣传一遍。
九月份时候，雨婷表姐的幼儿园正式开始开门，没想到报名的有七八十名幼儿，准备的一间教室不够，又腾出另外一间屋子作为教室，学费也不高，这让雨婷表姐看到希望。大姨不再外出打工而是留在老家给雨婷表姐帮忙给孩子做饭刷碗，姨夫帮忙开校园车接送孩子。
第一年雨婷表姐就收了一百多名幼儿，她一个人当老师根本顾不过来，便招了一个中专毕业的幼师，一天也闲不下来。幼儿园配备一辆车一个司机人手根本不够，雨婷表姐把对象叫过来当司机，又买了一辆二手校园车，这样姨夫和雨婷表姐对象两个人各送一车孩子放学回家。
幼儿园开的非常顺利，越开越大，每年收的幼儿都是爆满。雨婷表姐开幼儿园一开就是四五年，还别说雨婷表姐真的有商业头脑。雨婷表姐让自己最小的妹妹高中毕业后学幼师，哪怕将来不是大富大贵，至少当个幼师，也是一个不错的饭碗，顺利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老农民命运。
那些年，大姨家日子过的风生水起，人人羡慕。龙表哥借了雨婷表姐的钱搞了一个养猪场，一口气买了五十头老母猪。大姨和姨夫小表姐都搬到了雨婷表姐幼儿园生活，所以大姨住的院子就空了出来，龙表哥刚好用来养猪，省了场地费。
二表姐到了年纪也结婚了，嫁到了山东聊城，虽然我们归属于河北省，但是属于河北河南山东三省交界，生活习惯包括说话口音都没有差异，距离也不算太远，骑个自行车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龙表哥搞养猪场就没有雨婷表姐那么顺利，第一窝的时候确实买到了钱尝到了甜头，但是到了第二窝第三窝就开始出现传染病，小猪仔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一死就是一窝。这可把龙表哥心疼坏了，发愁的晚上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有时候刚眯一会儿就梦到猪下了一窝小猪仔，在梦里大喊生了生了。
龙表哥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憔悴了，脸上的笑容没有之前多了，身材开始发福，脸上开始有肉，眼睛血丝通红，一看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酒窝也越来越小。
嫂子开始埋怨龙表哥养猪，从一开始养猪嫂子就反对，奈何龙表哥一意孤行，两人为此天天吵架，甚至要闹离婚。这事被大姨知道后，不停的安抚嫂子，不让她给龙表哥那么大压力，挣钱就养，赔钱就不养，不要因为养猪闹的妻离子散。
大姨又偷偷给嫂子两万块钱让嫂子存成私房钱救急用，不让告诉表哥，担心表哥知道这笔钱又要用到养猪身上。
在我印象中，小时候养猪非常好养活呀，家里剩下的饭喂给牛羊猪，它们吃完都没事啊，怎么专门养猪却养不活。难道现在的猪要比之前的猪娇气，受不得一点点风吹雨淋。
有次我妈让我去大姨家里找大姨，去了大姨家碰到龙表哥，龙表哥正在给猪喂食。我看地上都是各种各样塑料药袋子，不可置信的问这是猪的药吗，龙表哥说是呀，我不解地问猪要吃这么多药吗，它们也会和人一样生病吗，说出去我就觉得自己傻乎乎的，猪也是生命，也会和人一样生老病死，只是我小时候还没见过生病的猪，不是我没见过生病的猪，只是还没等猪生病，还没等猪老去，猪就被卖了换成了钱供我上学读书。
龙表哥露出微笑，微笑很快就被他脸上的肉覆盖，皮笑肉不笑，似笑非笑，一边给猪喂食一边说：“丹，怎么上学上的傻了，猪怎么就不能生病，怎么就不能发烧了。”
“小时候，我怎么就没见过我妈喂的猪生过病啊，他们卖的时候也非常健康，吃草吃剩饭吃红薯渣，也没有生病，非常皮实，为什么现在的猪跟人一样要吃这么多药。要是猪吃这么多药，那人还怎么吃猪肉呀？”
龙表哥提着一桶的猪食喂了一个又一个猪盆，说：“丹，以后你别吃猪肉了，猪都是药喂大的，不喂药长不大。”
“哥，你为什么养猪，怎么想起养猪了，你怎么不出去打工，打工多省心呀，你养猪就跟养小孩儿一样，事事上心，有一处不上心就会有麻烦。”
“丹，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不解地问：“哪儿不一样？”
“你现在还在上学没成家，不懂成家意味着什么，成家以后呀，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监督孩子学习，照顾老人，哪能只为了赚钱孩子父母都撒手不管了。我要是去了大城市就不能守着这个家，不能守着孩子父母，挣到大钱还好，挣不到大钱纯粹是浪费时间。”
“你外出打工挣不到大钱吗？我记得小时候你们和大姨去青岛串项链抓榨菜都能挣到大钱呀，现在怎么就挣不到了？”
龙表哥回头冲我轻轻笑了一声，说：“丹，你说什么是挣大钱，挣到多少钱是大钱。”
我想了想说：“四五千呗，四五千对咱们来说不是大钱难不成是小钱吗？在家里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挣个四五千。”
“丹，对一个家的顶梁柱来说，一个月挣个四五千真的不算大钱，根本不够一家人开支用的，你看三个孩子上学，吃穿住行不说，就算在学校里人际交往也得不少，上完学得娶媳妇吧，得给彩礼吧，得办婚礼吧，到处都用钱，这些还没算看病钱，得个小病还行，得个大病就算把家掏空了也不够。现在物价蹭蹭往上涨，一百块钱够买个啥。今时不同往日喽！”
我被龙表哥说的哑口无言。虽然龙表哥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还是觉得能不自己创业就不创业，风险太高，要是不赚不赔还好，要是赔了个底朝天，什么时候是个头。
龙表哥看我呆楞原地不说话，就笑了说：“是不是吓到你了，丹。”
我急忙说：“龙表哥，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龙表哥又重新往桶里装了一桶猪食，提着桶就往猪槽走，边往里倒猪食边说：“是不是觉得我变沧桑变老了？”
我像被戳中心事，意识不知道盖说什么，急忙说：“不是这个意思，龙表哥。”但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龙表哥说：“丹，等你结婚有了孩子就不是你自己了，你就是为孩子而活，为父母而活，你想做什么都需要三思而后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
我突然觉得生活苦，其实我小时候就觉得生活苦，我从来没觉得生活甜美过，我还没过过甜美的生活，一天都没过过，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可能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甜滋滋的美滋滋的，看到什么都是甜甜的美美的。
龙表哥见我不说话，就说：“丹，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你说说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难过的说：“龙表哥，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养猪，而且养这么多猪，我甚至都没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会愿意干这么脏这么累真么苦的活儿。”
“那我适合干什么？”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又从龙表哥脸上仿佛看到他骑着大运摩托车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特别帅，特别酷，特别拽，甚至都能和影视明星媲美，不相上下。我觉得龙表哥哪怕是当个男模特绝对也会火起来，他外在形象好的不像是从这片黄土地出生，不像是这片黄土地养活出来的，更不像是在这片黄土地里扎根发芽开花结果。我不由为表哥感到深深惋惜，都是大姨害的龙表哥，非要龙表哥在农村找一个没文化的女孩儿，就不能让龙表哥在城市里找一个城市女孩儿吗，哪怕是入赘当上门女婿也比在农村当老农民强，还用得着在这里活受罪。
表哥笑着说：“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丹。”
“没有！”我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我觉得造成表哥有今天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大姨，要是我大姨有文化有知识有长远眼光绝对会把表哥培养的很好，培养成一个优秀出色的人。
“丹，你肯定对我失望了，绝对我在养猪了，是吧？不像你雨婷表姐有本事，你雨婷表姐开幼儿园开的又大又好，哪像我在这儿只能喂猪，当一个猪倌，给猪铲屎洗澡。”
我更加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安慰龙表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句假话糊弄过去，纠结半天，我也没说出一个字。
“丹，你好好上学读书吧，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埋在这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以后我也得让我孩子上学读书，哪怕砸锅卖铁，我也得让我的三个孩子上学读书，除非他们自己甘愿放弃。只要他们愿意上学，我就一直供接他们。我现在明白了我小姨为什么拼了命砸锅卖铁也要让你们上学读书，你妈是个好妈妈，是个好女人，也是个好妻子，姨夫能娶到小姨是姨夫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龙表哥说着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我心里难过极了，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好像看到我年轻时的父亲。我爸爸年轻时肯定也跟年轻时的龙表哥一样意气风发，潇洒帅气，对未来无限憧憬，可惜结婚之后，一切都被打回原形，一切被打回现实。年轻太好了，太短了，短到像是做梦一样。
我忽然从龙表哥一个人身上看到我爷爷我爸爸我的孩子甚至我的孙子，我忽然发现人都是无休止的复制上一辈子的人，孩子复制父母，父母又复制了他们的父母，就这样一直不停复制，永远走不出那个圈子。想要走出这个圈子，就要打破常规，找到自己的局限，通过上学读书，通过广交朋友，通过远行，才能有机会找到真正的自己，否则永远是祖祖辈辈的复制品。
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名师指路不如自己去悟。
我傻傻地看着龙表哥说：“龙表哥，你歇会儿吧，我来喂。”说着就要从龙表哥手里拿过桶，龙表哥笑着说：“丹，你歇会儿吧，你一个女孩儿干不了这活儿，还是得好好上学读书，别辜负小姨对你的一片痴心，我这是没得选择，但凡让我再重返青春，我一定抓住机会，你大姨打我骂我不让我上学，我也要上学。想想那会儿真傻，怎么就没想过好好上学读书呢。也没人给我说，我也什么都不懂。”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龙表哥家里，听大姨说龙表哥也不知道干什么，龙表哥养猪仔养出了经验，年纪越大越发现自己一事无成，啥也不会，既然只会养猪就只好养一辈子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