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密。
我趴在窗边数雨珠,看它们顺着琉璃瓦往下淌,汇成细流,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阿娘说今日林砚之会来,他前几日去江南查一桩私铸铜钱案,走了快半月,临走时只托人送了封信,说“一切安好,勿念”,连句软话都没有。
“小姐,林公子来了!”侍女的声音刚落,我就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掀帘出去时,正撞见林砚之站在廊下抖伞。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旅袍,袍角沾着泥点,头发有些湿,贴在额角,眼下的青黑重得像被墨染过,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株被雨打湿的青竹。
“你可算回来了。”我跑过去,话一出口才觉出自己的急切,脸颊微微发烫。
他抬头看我,眼里的疲惫瞬间散了些,露出点笑意:“想我了?”
“谁想你了。”我别过脸,却忍不住瞟他手里的包袱,“查得怎么样了?”
“嗯,人赃并获。”他把包袱递给我,“给你带的玩意儿。”
包袱里是串水晶帘,珠子是江南特有的雨花石磨的,透着淡淡的粉,穿在一起,风一吹就叮当作响。还有包松子糖,用绵纸包着,带着股松针的清香。
“这是……”我捏着松子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生了场大病,吃什么都没胃口,他跑遍京城,才在一家老字号找到这种糖,说“含着能开胃”。
“记得你爱吃。”他声音很轻,伸手想替我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拿起桌上的干布,擦了擦湿漉漉的指尖。
阿娘让厨房炖了姜汤,他捧着碗喝,指尖微微发颤——许是在江南淋了太多雨,受了寒。我看着他喝完一碗,又给他续了半碗,他没推辞,安静地喝着,目光落在我发间的莲花簪上,那是他上次送的,我一直戴着。
“江南冷吗?”我没话找话,心里却在想,他独自在外查案,会不会像画舫那次一样遇到危险。
“还好。”他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江南的薄荷膏,防蚊虫的,你夏天总被叮。”
我接过瓷瓶,指尖碰到他的,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你自己不用?”
“我皮糙肉厚。”他笑了笑,耳后那道浅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倒是你,晚上睡觉总踢被子,入秋了,别着凉。”
正说着,阿兄沈知远从外面回来,带着身酒气,看见林砚之就嚷嚷:“哟,大功臣回来了?快说说,江南的美人是不是比京城的娇?”
林砚之没理他,只对我道:“我带了本江南的地方志,里面记了些有趣的传说,等下给你。”
“什么传说?比话本还好看?”我来了兴致。
“比话本真。”他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脸色白了几分。
“你怎么了?”我慌忙递上水,“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小风寒。”他摆摆手,却被阿娘撞见,硬拉着去请大夫。
大夫诊脉时,我站在门外听,听见他说“林公子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得好好静养几日”。心里忽然揪了一下,他在江南,定是没好好休息。
林砚之被安排在府里的客房休息,我炖了锅莲子百合粥,想送过去,又怕打扰他。站在廊下犹豫时,顾婶婶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见我捧着粥碗,笑着说:“去吧,他醒着呢,刚才还问起你。”
我红着脸走进客房,他果然没睡,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地方志。看见我进来,立刻放下书,坐直了些:“怎么来了?”
“给你送粥。”我把碗放在桌上,粥还冒着热气,莲子和百合浮在上面,是他爱吃的甜口。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着,没说话。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很安稳——没有画舫上的剑拔弩张,没有猎场的惊心动魄,只有雨声、粥香,和彼此的呼吸声。
“江南的雨,和京城不一样。”他忽然开口,“江南的雨软,像你绣的丝线;京城的雨硬,像你爹爹的箭。”
我被他逗笑:“哪有这么形容雨的。”
“真的。”他看着我,眼里的光很柔,“我在江南时,总想起你在画舫上,攥着玉佩紧张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你还总带我去冒险。”我小声嘟囔。
“以后不了。”他放下碗,语气认真,“我查过了,私铸铜钱案牵扯到的盐商,和上次漕运案的张启山有旧,他们在京城还有余党。往后,我不会再让你靠近这些事。”
“可我想帮你。”
“你好好的,就是帮我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发,“知意,我查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这世道干净些,让你能安安稳稳地……做你想做的事吗?”
雨声敲打着窗棂,像在为他的话伴奏。我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原来他的冷静果断,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为我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那你也要好好的。”我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骨的弧度,“不许再淋雨,不许硬撑,不许……让我担心。”
他的喉结动了动,反手握紧我的手,他的掌心很凉,却攥得很紧:“好。”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手里捏着那串珠帘,珠子冰凉,却透着暖意。想起他喝粥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好好的就是帮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我去客房看他,他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看书,晨光落在他侧脸。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醒了?”
“嗯。”我走过去,看见他手边放着那碗粥,已经空了,“还要再喝一碗吗?”
“好啊。”他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道,“你穿这件杏色的裙,好看。”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往外跑,听见他在身后低低地笑。
林砚之在府里养了三日,这三日,我们没谈案子,没说朝堂,只像寻常的少年少女。他教我读江南的地方志,我给他讲京城里的新鲜事。
他的衣角有磨损,我本打算帮他缝补一下,没想到他会针线活,指尖灵巧地穿针引线,我凑过去看。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是难得的好儿郎,我在心里暗暗想。
顾婶婶来接他时,看着缝了一半的袍子,笑着对阿娘说:“婚事得早点定下来。”
阿娘笑着点头:“是啊,定下来才省心。”
林砚之回去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我,手里提着我给他装了点心的包袱:“过几日,我请你去西街吃糖糕。”
“好。”我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串珠帘,叮当作响,像在唱一首好听的歌。
那天的风很轻,带着桂花香。他看着我时,眼里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