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
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忠义之薄,而乱之首。
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道德经》第三十八章,整体是在推崇道与德,而贬抑礼。而此处的德,与第二十二章强调的“孔德之容,唯道是从”中的德是同一个意思,也就是道在人行为中的非强制性约束,以认同并内化成自身的理念为主要的模式。本章对于道在统治中的影响或者深化程度,将政治构想分成四个层次,分别是德、仁、义、礼。其中,德和礼比较容易理解,但是“仁”和“义”却是难以定义的。在中国的传统中,仁与义是在儒家着重强调的核心概念,甚至孔子终其一身要实现的政治构想也是以“周礼”为名。因此对于两个完全独立且相悖的理念,对于同一词语的定义必然是有所出入的。在解释本书中与儒家有互相重复的词句,可以借助其解释的角度和方法,却必然不能把其概念和解释完全等同到本书的解释中来。在漫长的两千多年的发展中,这个不同的思想在某些具体的词义上已经彼此模糊,甚至相互混淆成一种中国的传统观念。但是如果我们在明确地以一种观点和视角解读一本经典的时候,首先就需要对自身所具有观念进行洗涤和澄清。尤其,我的目的是从政治伦理学的角度,建立一个相对闭环的系统,企图以这种方式对自身的观念和知识进行梳理,想要“去彼取此”地完善自己的思想。对于那些模糊的观念,需要从本书中需求自我解释,以对应并明确具体的释义。或许,只有在追本溯源的过程中,我们才能有所更广发的引申和衍义。
那么在本书中,与德仁义礼相对应的章节是哪一章呢?本章是对统领者秉持的政策核心,对应社会普遍存在中的关系,具体划分的社会风气、且与之相对的是第十七章。(“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辱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因为统领者自身的品性不同,造成百姓对其信赖度有了不同程度的差异。而对于这种状态,社会体现出的风气也就不同,并且随之发生变化的是维系社会稳定的手段方法也就完全不同。在这些状态中,德性和强制力是一个此消彼长的关系,因此也就形成了这四个层次。其中没有完全两者对等的时刻,又或者两者平衡的时刻亦是危险的。历史的相应阶段采取相对应的措施,而其灭亡也是与其主张和措施相对应。
关于“德”是人们完全相信政府和社会的运行完全是按照道的指引,按照德的朴质情感来运作的。人与人之间并无利益的争执,而是遵循自然依照本心行事。
关于“礼”则是社会的运行主要依靠一套强制的制度,上位者该如何行事下位者又该履行怎样的义务,都是明确表明的,具有相当程度的强制性,人与人之间没有理解只有争执与倾轧。正如本章所认为的,“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礼标志着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和连接不足薄弱,是祸乱的开端。而陈鼓应也认为,“礼已演为繁文缛节,拘锁人心,同时为争权所盗用,成为剽窃名位的工具”。然而,这里人们认为的礼即普遍意义上的约定俗称的规训,在后来被儒家强化成思想工具,为统治者维持自身的统治达到自身目的的手段,而儒家自身变成世家成为地绅,变成统治链条上的吸血虫和操控者。甚至固化成法治手段。历来,我们知道法治的首要目的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手段,其次是维持社会按照既定秩序的运行,而当越来越多的人身处在利益的圈层内时,便把城墙加固地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全面。而暴力也只是城墙的组成部分之一。
鉴于德和礼的论述,那么当一个社会表现出“仁”的风气时,也就是统领者德性不足的开始,而此时社会维持稳定的自然淳朴的秉性演变成对于彼此的同理心,依靠于对他人的理解。理解每个人的处境,才能理解其想法与行为,依靠这样的理解,人们才做出对于彼此有利的行为,以此保持社会的繁荣发展和持续稳定。
那么“义”就是更其次的社会风气。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已经趋于消失,彼此的信任与理解更加难以持续,需要有更强力的连接,人们想到的是忠和义。这种连接是家庭关系的一种超越和扩大。如果仅仅依靠血缘带来的连接,人的数量是有限制的,活动的范围也是相当有限的。因此基于统治上的需求,需要淡化血缘关系,同时要更强烈的义务上的履行。一方提供生活需求和施展价值的场地机会,一方为之付出自身的行为。类似于一种交换,但绝不是等价的。在某种时候其中包含着信任与理解、钦佩与崇拜,付出行为的人所要付出的往往不限于气力而常常包含着更多,甚至生命。相对于要实现的价值,生命往往显的微不足道。
就如同我在第十七章所论述的那样,“太上”的状态以德治国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不仅在所有存在的国度和阶段中没有实现过,在今后无论大范围还是小区域内,都不会实现。历史周期率让社会的维持最终只能依靠强制性的规范,辅助以暴力。而在同时又强调德性、束以仁义。如果不是更替的王朝以仁义解释权力的正当性、冠名暴力,或许现在在解读此书的时候,还可以以本来的面目解释“仁”“义”。就如同当今社会看待仁义礼智信,历史上各个阶段对于社会信念的需求不同解释也就有所不同的偏向。
最后,试着从上述辩证的角度来理解本章。
崇尚德的人不认为自己是有德,所以以道的标准来看反而是在实行有德的行为;那些不崇尚德的人刻意强调自己的行为是符合德,以道的标准是属于失德的人。
崇尚德的人顺其自然专心做事而不在乎行为是否有具体的结果;崇尚仁的人行为的确有所结果但并不是出于自身的需求;崇尚义的人有所作为是因为自身的目的。而那些崇尚礼的人是想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回应他帮助他,于是便寻求强制力和暴力。
所以,如果一个人的行为不符合自然的规律,那就失去了令人信从的德性;如果社会的运行不以德为核心,那么相互理解的仁也就难以持续;如果人与人之间无法信任,那么以忠义为核心的连接也就无法存续。当忠义无法存在的时候,就只能依靠礼、依靠强制力。
礼的依赖,标志着忠信的不足,进而是祸乱的开始。
基于仁义所预设的种种规范,不过是道形式的一种表现,是令百姓愚昧的开始。所以大丈夫处身立世应当秉性敦厚而不拘泥形式表面,处理事务与人交际应当淳朴务实,而不是求其虚华。所以君子处身立道需舍弃薄华而取纳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