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妈妈(4)
妈妈的两个弟弟——我的两位舅舅快要小学毕业时,姥爷才终于送妈妈和她的妹妹——我的老姨,去学校读书。
得知自己能上学的那一刻,妈妈心里欢喜得像揣了颗糖。她亲手给自己和妹妹缝好了布书包,又从木箱最底下,找出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那是只有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才舍得拿出来穿的体面衣裳,她细心喷上水,一遍遍抚平褶皱,把衣服压得平平整整。去往学校的路有好几里远,要翻过山坡,穿过密密的树林。妈妈总舍不得穿那双新布鞋,便光着脚一路走到校门口,再到门前的小河里洗净双脚,穿上干净的布鞋,才踏进校园。我曾心疼地问她,山路碎石多杂草丛生,光着脚走路不扎吗?妈妈笑着说,乡下孩子常年在田地里忙活,都是光着脚早就习惯了,哪有那么娇气。
两位舅舅在姥爷的严厉管教下,门门功课都名列前茅,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学霸。当初姥爷给妈妈和老姨报名时,老师们格外期待,都说学霸的姐妹来读书,定然也不差。可后来,妈妈和老姨的学习成绩一直平平常常,大多只是勉强及格。姥爷也从不会像要求舅舅那样,严苛她们的成绩。
原因是,妈妈虽然上学了,可放学后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一样都落不下。整日忙里忙外,夜里根本没有看书温习的空儿。就连作业,也得趁着放学留在教室里写完;若是写不完,回了家,便再也挤不出半点时间动笔。一边要上学读书,一边要辛苦劳作,日子过得又累又忙,可妈妈打心底里欢喜。我一直不解,从前乡下女孩读书也没法谋差事,到头来终究要嫁人,何苦这般执着?妈妈却说,识得字、懂道理,往后嫁了人,心里也能有底气。
就在那样辛苦的岁月里,妈妈咬牙读完了小学。往后余生,她总骄傲地和旁人说,自己是实打实的高小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