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大概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黎鹰的父亲工作调动,虽然还是在厂办服务公司,但中午很少回家。这样一来,父母就把家里的钥匙配了一把给黎鹰,让她中午放学时,如果比母亲先一步到家,就自己开门进去。
那时候的家属院,属于砖混居民楼,上下结构不同,里面住的都是单位职工和家属。黎鹰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这是她爷爷当总工时分的房子,一层,抬腿就进屋,也是整个单元里面积最大的一间。
可惜,这房子给幼年黎鹰带来的幸福感,远远比不上给她带来的心理负担。原因在于对门这一家人。他家的老爷子姓史,平时极少露面,深居简出,只有碰巧遇到黎鹰的爷爷过来时,简单打个招呼。
老史有一儿一女,女儿长得还算温文尔雅,是厂办小学的老师。她三十多岁还没结婚,一直在家住。没人愿意找她,是因为她那个智力有问题的弟弟。
史振平的儿子,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具体年龄多少——大概三十多岁?其实也不重要。他经常站在单元门口,冲来往的人笑,他一笑,嗓子里就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呼声,巴掌大的脸五官歪斜着,皱成一团。
这样的人,基本每个厂的家属院里都有一两个,人们见怪不怪,顶多在背后议论几句:孩子多了,难免有一两个呆呆傻傻的。这是概率事件,基数大了自然就有。但小孩子就不同了,要么追着他扔石头瓶盖,要么远远看到他就四散逃跑。年纪大点的孩子吓唬年纪小的,常常指着史振平这个傻儿子说:看到没有,那个人是鬼变的,所以长着一张鬼脸。
黎鹰家和史家住对门,她尽量不跟史家的人一起出入。她开门时,如果对门有响声,她立马心惊肉跳,只能先退到楼道外面去,等对面没有了声音,再过去开自己家的门。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对面那个人的存在,他也从来没做出过让她受惊的事来。
这一年寒假结束后的这天中午,黎鹰照常放学回家。还没走进楼道,黎鹰就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两只手堵住耳朵,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呼呼地笑,乱七八糟的牙齿漏着风。楼道里烟雾缭绕,黎鹰马上反应过来,扭头就往外跑,边跑边伸手捂耳朵——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楼道放炮事件让黎鹰受到了惊吓,母亲得知后,很生气——她认为丈夫应该去跟对门交涉,傻子也不能为所欲为。黎鹰的父亲认为傻子不是搞破坏分子,自己调动工作,史老头也给说过几句好话。再说,他家姑娘不还给黎鹰带过半年数学呢嘛。这次就算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黎鹰在自己的小卧室里写作业。跟着大伯一家住的爷爷送给她两只小鸡,其中一只的翅膀末梢已经长出硬羽。小鸡每天不停地叫,黎鹰把它们连小笼子一起,放在窗户外面的防盗网上。本来这防盗网的顶上还有一层蓝白相间的防雨棚,但年深日久,塑料棚早已朽烂,现在只剩下打进外墙的那一角还在。她写了一半,打算到阳台上去看看它们。
父亲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睡觉,母亲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钩针和一小团毛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偶尔缓慢地翻动。
外面响起男人的喊声,扔下来,你给我扔下来。
过了两三秒,传来一声微小但清脆的声音。母亲的眼睛转了一下,她听出来那是一个重量很轻的纸盒的声音——它没落地,自由落体后卡在了半空中——根据声音传来的位置,她判断它就在窗外的防盗网上。
黎鹰走到客厅的时候,母亲也刚起身。两人对视一眼,还没说话,窗外响起男人粗哑的叫骂声。
你给我扔哪儿去了,你自己下来找。
黎鹰正想说话,母亲眼睛盯着窗户,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过了一分钟,或者还没有——楼道里窸窸窣窣一阵骚动。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声音很大。躺在沙发上酣睡的父亲被惊醒了。
父亲起身打开房门,隔着防盗门往外看。楼道里一片漆黑,一个尖厉的女人嗓音在门外,翻来覆去地解释了半天,黎鹰的父亲才明白她的意思——有个东西掉进黎鹰家防盗网里了。她想进去把它找出来。
黎鹰父亲说,什么东西,我给你找。他没有开门的意思。门外的女人越来越焦躁不安起来,近乎歇斯底里地反复说,大哥,你找不到的,我进去就找出来了。
黎鹰父亲看到对门突然亮了起来,史老头的傻儿子打开了里面的门,隔着防盗门嗯嗯啊啊地比划着。女人回头一看,似乎吓了一跳,但她迅速恢复过来,还是坚持要进来找那个掉进防盗网的东西。
窗外的男人越来越愤怒地责骂着门口的女人,此刻她在黎鹰家防盗网外面上蹿下跳,像一只在局促狭窄的笼子里拼命扑腾的猫。黎鹰的父亲——他在总厂服务公司,长期处理各种复杂的劳务关系——决定开门。
父亲回身对母亲挥了一下手,示意她把黎鹰带到里面的房间去。然后他打开了防盗门,冲着女人低声地说:赶紧去找你的东西,找到了就走。听到没有。黎鹰进房间前的最后一眼,看到了一个比实际年龄打扮得更浓艳、满脸夸张谄媚的、梳着黄褐色干枯卷发的干瘦女人,她身上带着劣质陈腐味的剧烈香气,低眉顺眼地站在自己家走廊里。
黎鹰的父亲看着女人像猫似的潜行进来,背后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那孩子的前额留一抹稍长的头发,后脑勺扎了一条细细的小辫子,人中挂着晶莹透亮的鼻涕,大大的眼睛四处打量,看样子是女人的儿子。
女人不好意思地冲着黎鹰父亲笑笑,然后又像猫似的迅速扑向客厅旁的窗户,一把拉开窗帘,打开纱窗,把半个瘦长的身子探出去,急速翻动着。窗外母亲养的花草被翻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黎鹰突然想起来——两只小鸡还在外面。
她再也坐不住,走到房间门口就想出去,只听背后的母亲压低声音说道:你坐下,不要动。黎鹰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无声地回头用嘴形争辩道:小鸡,我要把小鸡拿回来。
母亲轻声喝道:拿什么鸡,现在不准出去!你听不听话?!
黎鹰被母亲的表情和语气吓得不知所措,片刻后,颓唐而无助地坐回椅子。
黎鹰的父亲守在门口,那女人翻找东西的几十秒,对他来说就像过了一个小时,甚至更久。终于,那只瘦猫一样的女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她手里拿着一个灰白色的纸盒,看起来像是烟盒一类的东西,里面的东西随着她身子的激动起伏,发出轻微的“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喜上眉梢的女人冲出客厅,如果不是黎鹰父亲也在那里,她几乎忘了自己带来的小男孩还站在门口。
女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大哥,然后自顾自开门,连推带搡地和孩子一起挤了出去。他们的身影,连同窗外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同消失在模糊的黑暗中。
黎鹰父亲松了口气,他走过去,给蜷缩在里屋的黎鹰和母亲打开房门。黎鹰已经哭了,她赶紧冲到客厅,爬到没关严的纱窗上往下看,一片混合着花土的狼藉中,装着两只小鸡的笼子已经翻倒,其中一只小鸡没了声息,另一只只剩翅膀还在动。那女人整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谁知道她是不是把它们踩坏了。黎鹰小心地把鸡笼拿到屋里来,发现在动的那一只全身僵直,只有翅膀轻轻地抽搐着。她哽咽着说,她凭什么进我们家来?她到底是谁?
父亲默不作声地黑着脸,过了一会才说,你过来,我问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黎鹰从即将逝去的小鸡身上挪开眼睛,茫然地走回里面的房间。她坐在床边,努力回想。忽然她想起了几天前,傻子在楼道里放鞭炮的事。那能算是不对劲吗?一个傻子而已,做什么都正常。
母亲也说,黎鹰,你别哭了,小鸡你本来就养不活的,你实在要养的话,过两天我再让爷爷带两只。
又过了几天,黎鹰的父亲在单位值班,劳资处一下班就冷冷清清,几个处值班的人聚在一起打扑克。听保卫处的老马说,自己家楼上的男人被带走了。
老马说,就是你家楼上,六楼那个姓于的,你认识他不?
黎鹰父亲说,认识倒谈不上,我知道他。他爸还是总厂技术处的,我爸原来跟他爸一起出过差,去北京。这姓于的早就下岗了吧。他老婆黄毛,社会上的,前几年俩人还生了个孩子。
老马说,就是他。他是局里的老人儿了。就我调过去的这几年,他都几进几出了。
黎鹰父亲漫不经心地问,那这次又是为啥?
老马吸溜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眼睛盯着手里的牌说,还是那个原因,出去了也改不了。你说他还倒手吧,你也没证据。
黎鹰父亲想到了那个女人跑进自己家找的小纸盒,他想,那里面就是证据。但他什么也没说。
老马说,不过这次,你知道是谁揭发的?是你家隔壁那个老史头。那伙人让傻子在楼道里望风,来人就闹点动静吓唬人家。他们就在你家楼上,二楼拐角那儿抽大烟。老史头那个傻儿子,他啥都不知道,傻呵呵地把人家用完的针头拿回家了,被他老爹发现了。这才举报到保卫处来。
黎鹰父亲说,真没想到。我以为我对门那个老头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没想到还挺道义。
老马说,你猜老史头给我们说啥?他说自己活够本儿了,就算他死了,儿子也能吃上口饭。但是谁敢打他这个傻小子的主意,敢用这些下作的东西坑他,那绝对不行!
黎鹰父亲讪讪地说,哎,你说这都谁闹的,怨不得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现在咱这老房子,真是住不成。
十天后,黎鹰的爷爷来了,又给她带来两只小鸡。这次的小鸡和上次有点不一样,其中一只的半张脸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