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因为我多管闲事又和大舅吵了一架,原因是我对死人的事很热心。不但主动去公安局汇报,回家还让她督促大舅抓县老爷。
吵完之后,大舅把我叫到身边训了一顿,问我是想留在县城还是回沙子村。
“当然是留在县城。”我毫不犹豫地说。
“你要留在这里就别多管闲事。”
“我什么时候多管闲事了?”
“县老爷是你能抓的吗?”
“为什么不能?”
“他是老大,谁敢抓?”
“就这样任他胡作非为?”
“你什么时候看见他胡作非为了?”
“那人就是他杀死。”
“谁看见他杀人了?”
“抬尸体的人说是他派人杀。”
“胡说八道。”
“难道不是他杀?”
“我信得过他。”
“为什么别人都说他干过不少坏事?”
“别人乱给他扣帽子。”
我不相信别人会乱给县老爷扣帽子,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能有什么秘密?”
“杀人放火的勾当。”
“别人乱说。”
“大街上都死人了,这是乱说吗?”
“那人不是他杀的。”
“谁杀?”
“待调查。”
“你怎么不去调查?”
“我派人去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
“我要调查别的案子。”
“你明明在办公室玩,什么时候去调查了?”
“我调查案子还要向你汇报?”大舅朝我喝道,“你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别多管闲事。”
“去哪里找工作?”
“帮别人刷盘子。”
“我不刷盘子。”
“你想干嘛?”
“去给你接电话,端茶倒水。”
“公安局不需要你接电话,也不需要人端茶倒水。”
“你另给我找个地方接电话也行。”
“我去哪里给你找地方?”
“问问你的朋友需不需要人接电话。”
“我只认识老板,没有朋友。”
“老板和朋友有什么区别?”
“朋友可以无所不谈,而老板只能合作。”
“你问问他们要不要小孩接电话。”
一星期后,他说有个老板要找人照顾老人,问我愿不愿去看看。
“我只想接电话。”
“没人找小孩接电话。”
“那你也不能让我去给别人端屎端尿。”
“是去陪老人聊天,不是端屎端尿。”
“我和老人聊不到一起。”
“先去试试。”
“不去。”
“那你回沙子村算了。”
“我不回农村。”
“那就去陪老人聊天。”
“我不会聊天。”
“你会说话吗?”
“会。”
“那就行了。”
“老人家多大年龄?”
“八十岁的老奶奶。”
“那你带我去看看吧。”
“你要去就做好上岗的准备,不要看看又回来。”
“做好什么准备 ?”
“长期在那里工作的打算。”
“我还没看见人呢,怎么知道能不能在那里呆?”
“你赶紧去洗把脸,然后把头发梳整齐一点。我等会就带你过去看看。”
“见老人还要洗脸 、梳头发?”
“当然要。”
我只好老实洗了把脸,然后梳了两个羊角辫。大舅觉得我打扮得不错,就是样子有点衰。他想来想去,说还缺了一样东西。
“缺什么?”我问。
“精神气。”
“那要怎么做?”
“别板着个脸,放松一点。”
“我没板脸。”
“你再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板着面孔?”
于是,我又跑去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说自己天生就是这副面孔。
“你脸上不能有点表情?”他问我。
“什么表情?“
“笑容。”
“我不喜欢笑。”
“你喜欢哭?”
“不哭不笑。”
“现在你就给我笑笑。”
我不肯,说自己不喜假笑。
“谁让你假笑了?”
“本来我不喜欢笑,但你非要我笑。这不是假笑吗?”
“为什么不喜欢笑?”
“我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所以笑不出来。”
“你爸爸妈妈把你生出来,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们把我生得这么丑,我不愁死就不错了。你还让我高兴?”
“你长得丑跟他们没关系。”
“跟谁有关系?”
“你自己。”
“我又不能决定自己的长相,怎么能怪我呢?”
“怪你前世作恶多端。”
“乱说。”
“如果你前生不作恶的话,今生怎么会长成这样?”
“这么说的话,你前世也做恶不少。”
“我没长成你那样。”
“除了比我长得高点,你比我好不了多少。”
大舅不想跟我争论,让我赶紧调整脸上的表情。我不知道怎么做,让他示范一下。
“你连笑一下都不会吗?”
“不会。”
“真笨。”
“你笑给我看看。”
大舅瞪了我一眼,然后咧嘴对我笑了一下。我觉得那个笑容很奇怪,就像被抽了一耳光又不得不求饶一样。
见我发愣,他问我:“我笑起来不好看吗?”
“太难看了。”
“废话。”大舅说,“我平时在单位一笑,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那肯定是假倒。”
“不可能人人都假装。”
“别人都知道你是公安局长,拍马屁不是很正常吗?”
“没有这么拍马屁的人。”
“那是怎么拍?”
“送钱、送礼物。”
“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说没钱?”
“钱都给你舅妈了。”
“为什么你要把钱给她?”
“你舅妈是母老虎,我不上交钱就惩罚我。”
“怎么惩罚?”
“不让我碰她。”
“你干嘛要碰她?“
“大舅是男人,不碰她不行。”
“为什么?”
“问你爸爸去。”
“他没碰舅妈。”
大舅气得打了我一下,说:“我让你问他能不能不碰你妈,不是让他碰你舅妈。“
“我现在不回去,怎么问?”
“那以后再问,你先练习一下表情。”
“我不知道怎么练。”
“刚才我不是给你做了示范吗?”
“那不算真笑,只能算假惺惺。”
“你也假一个看看。”
“我做不出来。”
“笨蛋。”
大舅马上捏住我两边嘴角一拉,说就这样笑。等他放开手之后,我说自己做不到。
“你怎么蠢到这种地步?”他凶我。
“非要咧嘴才行吗?”
“你整天板着个脸,老人哪有心情跟你说话?”
在他的要求之下,我迫不得已咧了咧嘴。但我感觉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但没一点美感,还像死了爹妈一样令人心寒。
大舅敲了我一下,问我为什么笑得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自己笑得怎么样,我只是按你的指示装模作样。”
“笑得一点都不自然,一看就是伪装。”
“你也是这么笑的。”
大舅不信自己笑得这么难看,让我再重来一遍。我知道自己不擅于微笑,不肯再继续伪装。
“你不把表情练好,怎么照顾老人?”他问我。
“我自有办法逗她开心。”
“什么办法?”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能逗她开心就行。”
大舅不信我有这个本事,让我先展示一下。
“我现在还没见到她,没法发挥自己的才能。”
“还得看见人才能发挥?”
“没错。”
就在这时候,老板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过去。为了不耽误时间,大舅催我抓紧时间练习表情。
“不练了。”我说,“你要带我去就赶紧走,不去就算了。”
“你面无表情没法见人。”
“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这样,也没见人说我不行。”
“那是别人懒得说你。”
“老板会因为我面无表情否认我?”
“他不喜欢整天板着面孔的人。”
“一定要笑才行?”
“是的。”
于是,我只好又笑了一下。大舅看我笑得比哭还难受,骂我一点用都没有。
“我已经尽力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这样也叫尽力?”大舅骂我,“你连笑都不会,老板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除了似笑非笑之外,我什么都能干。”
“别废话,你赶紧再笑两个。”
无奈之下,我又对他咧了一下嘴。见我装不出开心的样子,大舅只好作罢。
许老板看见我很失望,问大舅:“这位就是你给我找的小保姆?”
“你觉得怎么样?”
“年龄太小了吧?”
“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挺有本事。”
“什么本事?”
“逗老人开心的本事。”
许老板听说我能逗老人开心,让我赶紧露两手。见我不动,他又说:“你有什么技能就尽管使出来,别藏着掖着。”
于是,我问老太太想看我表演什么。
“随便。”
“那我给你跳一段黑猩猩舞吧?”
“黑猩猩是什么东西?”
“像猴子那样的动物,但是个头很大。”
“长什么样?”
“就我这个样子。”
老太太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我长得的确有点不像人。于是,她问我从哪儿来。
“妈妈肚子里来。”
“你妈妈不是人?“
“是人。”
“为什么生出这么奇怪的你?”
“这是上天的旨意,她也没办法。”
“老天爷让你长成这样?”
“是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把你造成这样?”
“沙子村的人都这么说。”
“有什么根据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黑猩猩面孔,说这就是最好的根据。
“世界上这么多动物,老天爷为何偏偏让你长成黑猩猩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也长得像黑猩猩?”
“他们不像黑猩猩。”
“怎么生出这样的你?”
“老天爷才知道。”
老太太想了一下,问我:“你妈妈是不是在野外遇见了黑猩猩?“
“我们村没有黑猩猩出没。”
“她是怎么生出黑猩猩的后代?”
“我不是黑猩的后代,只是长得有点像黑猩猩。”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赶紧问她还想看什么。
“你再跳一段黑猩猩舞让我看看。”
于是,我学着电视里的黑猩猩那样左一晃、右一晃,然后趴到地上张大嘴巴吼了几声。没等我开问,她就笑弯了腰。
“很好笑吗?”我问她。
“你太搞笑了。”
“我哪儿搞笑?”
“学得太像黑猩猩了。”
“哪一点像?”
“无论是神韵,还是吼叫都很像。”
“你听过黑猩猩叫?”
“没听过,但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它的独特魅力。”
“我学得有那么像吗?”
“就像真实的黑猩猩附体一样。”
“是吗?”我把自己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自己没感觉出来。
“你当然看不见了,只有旁观者才能看出你学得有多像。”
许老板表示赞同,说我外表看起来丑陋,但灵魂却非常有趣。然后他递给大舅一张卡片,说这事就这么定了。
“过关了?”大舅问他。
“老太太玩得这么开心,不过关都不行。”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临走之前,大舅说我要想出人头地,就好好扮演黑猩猩。
“扮黑猩猩也能出人头地?“我问他。
“如果你把老太太哄开心了,许老板就会给你升职加薪。等你有了钱之后,就不用扮黑猩猩取悦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