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将一把粗陶小壶稳稳的按在红泥炉上,水声由浅吟渐至滚沸的喧响。蒸汽氤氲中,父亲低沉的声音似远似近;‘茶道如世道,水滚了要稳,火候到了要准。’我懵懂的地仰头看着他,只觉那掌心如炉火--那是我五岁那年,在温州乡下自己的小院里,父亲为我人生沏下第一道茶。自那时起,茶香便如宿命般浸透了我的生命的每一道纹理。
我的童年,是浸泡在蜜糖里的。我是家中的独子,上面有个姐姐,父母与姐姐的疼爱,层层叠叠,将我围得密不透风。父亲在镇上供销社,母亲在村小教书,家境虽清贫,但父母眉稍眼角的暖意,总能驱散物质匮乏的冷硬。家中有了稀罕的吃食,姐姐总是先推到我面前;‘弟,你吃,姐不爱这个’。--分明我见过她悄悄咽下口水,那眼神里的光芒,比推过来的点心更甜。父母便是如此,他们的目光里似乎永远只有我,仿佛我便是他们倾注全部希望的星辰。我小小年纪便了然于心;这份沉甸甸的爱,是我一生要稳稳托住的暖壶。
八十年代的惊雷炸开了冰封的湖面。1984年,改革开放的的春风终于吹到了我们浙南小城。供销社铁饭碗的安稳,在我的心中再也掀不起波澜。父亲那间小小的供销社柜台,在时代洪流面前显得逼仄又暗淡。
一个念头在我的胸腔里日夜冲撞;下海。像一条大鱼一样,游进那正在汹涌翻腾的蓝色大海。几番煎熬,终于在一个深夜,我向父亲摊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父亲沉默良久,烟锅明明灭灭,最终只重重磕了磕鞋底;‘去吧,路走正了,不愁茶凉。’父亲没有阻拦,只有信任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头。母亲默默塞给我一卷用手帕包好的,尚带体温的粮票,那是她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全部底气。
揣着全家人的希望,我扎进了商海。起初,不过是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贩卖些针头线脑,日用杂货。风吹日晒,尘土满面,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轮子,碾过泥泞的村道,也碾过最初的生涩与狼狈。后来,攒下一点微薄的本钱,我在县城租了个巴掌大的门脸,挂起了招牌。彼时国家政策鼓励个体私营经济,我嗅到了服装批发的商机。风尘仆仆的南下广州,挤在汗味弥漫的绿皮车厢里,啃着干硬的馒头,只为把最新潮的‘广货’背回县城。每一次往返,就像一场赌博,每一次归来,都像一次新生。
就在生意渐入佳境时,一个巨大的诱惑挟着阴风扑面而来,那是1987年,温州假酒案发不久,整个市场人心惶惶,一个自称掌握‘特殊渠道’的人找上门,压低声音向我兜售一批‘高利润’白酒。那价格低得令人心惊肉跳,利润丰厚到足以瞬间改变我的阶层。巨大的诱惑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缠绕住我的脖颈,令人窒息。我把自己关在逼仄的库房里,对着那瓶酒枯坐一夜。酒瓶在黄昏的等光下泛着冷光,瓶身上模糊的标签,如同人身上难以擦除的污渍。这瓶酒,喝下的是暴力之鸠毒,还是推开这扇通向深渊的门,门外传来妻子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锅碗的轻响。--那是尘世的烟火,我绝不能背弃的岸。
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寒意直透心底。就在几乎要被这冰封吞噬之际,库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微光漏了进来。是发妻阿娟,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身后跟着孩子关切的目光。阿娟将碗放在桌上,没看那瓶酒,只轻声的说;吃口热的吧,心稳了,路才不歪。那碗朴素的面,那几句简单的话,像一壶滚烫的醒酒汤,瞬间浇醒了我。我猛地推开那瓶酒,彷佛甩掉一块烧红的烙铁。第二天一早,我亲自去了工商所,举报了那条‘毒蛇’。后来才知道,那批酒,正是致热 死命的工业酒精勾兑的假酒,冷汗瞬间浸透我的后背。是她们,在深渊的边缘拉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