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坎
公交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街景往后匆匆倒退,细碎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在小雨的脸颊上,却吹不散堵在心头沉甸甸的郁结。车厢里人声嘈杂,报站声、乘客闲谈声交织在一起,可小雨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背带,目光放空落在流动的车流上,思绪不受控制地跌回数年前那个阖家团圆的春节。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跨不过心里那道横亘已久的坎,任凭旁人怎么劝说,自己也试着宽慰放下,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再和身边那个人心平气和好好相处。
那年除夕前夕,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筹备团圆饭,家里处处弥漫着过年的喜庆气息,唯独小雨从清晨忙到日暮,手脚没有片刻清闲。单位积攒了一整年的窗帘、床单被罩,还有家里全套被褥、沙发套、厚重窗帘全都堆在阳台,洗衣机轰隆隆不停运转,换水、晾晒、擦拭家具、清扫厨房油污、拖地除尘,全屋大大小小的清洁工作尽数压在她身上。冷水浸泡布料冻得她指尖泛红发僵,腰腹弯腰久了酸胀难忍,时不时直起身揉一揉后腰,转头却看见男人一身整洁休闲装,靠在客厅沙发上频频抬腕看表,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丝毫没有要上前搭把手的意思。
小雨擦着茶几,随口问道:“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收拾屋子,你这么急着出门,要去哪?”
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有事要出去一趟,跟你说了也不懂,你抓紧把手里活干完就行。”
“家里这么多活,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能不能等我收拾妥当再出门?”小雨停下手里抹布,满心委屈。
“这点家务能有多累?一天天就知道抱怨,我早就和人约好了,耽误不得。”男人站起身拎起外套,说话的语气生硬又冷漠,没有半句心疼,更没有一丝对她连日操劳的感激,仿佛她终日忙碌打理家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彼时深陷婚姻里的小雨还傻傻地替他找理由,宽慰自己是年底工作琐事缠身,才让他性情急躁,默默咽下委屈继续埋头劳作。如今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回想过往,只觉得当初的自己愚昧又心酸。
没过多久,男人出门没多久便打来电话,让小雨下楼帮忙拎些顺路捎带回的行李。小雨放下手里没洗完的衣物,匆匆下楼,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夹杂着细碎的埋怨:“怎么才过来,我等你半天了。”
而平日里在单位处事沉稳、身居管理岗位、对下属向来严肃强势的他,此刻说话语调放得柔软温顺,带着哄人的耐心,轻声安抚:“抱歉抱歉,临时被家里琐事绊住,马上就到,别生气了。”
那温柔的口吻是小雨结婚多年极少能从他口中听见的,一瞬间,过往无数零碎的疑点串联在一起,小雨站在冷风里骤然僵在原地,心底咯噔一沉,恍然醒悟:原来从前所有反常的举动、莫名的晚归、突如其来的应酬、下意识回避的手机,全都早有迹可循,只是自己被多年的感情蒙蔽双眼,迟迟不愿深究。
思绪再往前跳转,一次部门聚餐的画面清晰浮现。饭局设在长安一家精致的酒楼,席间欢声笑语不断,他同一位长相漂亮的女同事挨坐在一起,言谈举止毫无分寸边界,频繁举杯说笑。彼时的小雨毫无防备,看着氛围融洽,还热心地拿出手机,笑着提议:“难得大家凑在一起,我帮你们拍几张合影留念吧。”
同桌还有自家女儿,小姑娘乖乖站在一旁,小雨调整镜头角度,接连拍下好几张合照。镜头定格的瞬间,她只顾着留意画面构图,丝毫没有察觉镜头之下,两人目光悄然交汇,眉眼之间暗藏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暧昧,隐晦的眉目传情藏在热闹的饭桌上,藏在自己傻乎乎的镜头里。
“妈妈,叔叔和那位阿姨靠得好近呀。”年幼的女儿当时小声凑在小雨耳边嘟囔,小雨只当孩子随口乱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放在心上。
小雨靠着公交车座椅,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她曾掏心掏肺经营十几年的婚姻,笃定携手半生的深厚感情,从青涩相恋走到柴米油盐,熬过清贫窘迫,扛过生活风雨,原以为岁月沉淀的爱意牢不可破,到头来却轻易败给没有底线的暧昧,败给突如其来的心动。
到站提示音猛地拉回小雨的思绪,公交车缓缓停靠站点。她起身随着人流慢慢下车,脚下踩着街边平整的地砖,心里那道伤痕依旧清晰。不是不肯原谅,是那些被辜负的瞬间、被漠视的付出历历在目,心底的坎扎根太深,任凭时光流逝,终究没办法装作无事发生,坦然地同他好好过日子。往后的日子,只能守着内心的隔阂,不远不近,勉强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