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了,先是三两滴,试探似的敲在窗棂上,继而便密密地织成一片。我坐在廊下,看那雨脚如麻,未断绝。
雨是青灰色的。从瓦檐上淌下来,便成了线;落在地上,便成了花。这花是瞬息开谢的,才绽出银亮的瓣,便又萎入泥土中了。我想,大约这便是雨季的脾气——分明是来势汹汹的,却偏要装点出几分柔情。雨打芭蕉,古人说是"点滴凄清",而今人听来,倒像是天地在絮絮叨叨地说些闲话。
巷口的阿婆照例要抱怨的。她晾的衣裳又湿了,竹竿上滴滴答答地淌水,将石板路洇出深色的痕。她蹒跚着收拾那些半干的衣物,嘴里咕哝着"天公不作美"之类的话。我疑心她并非真恼,雨季年年造访,她早该习惯了。这般抱怨,不过是给这潮湿的日子添些人声罢了。
对街的杂货铺却欢喜。黄老板将各色雨伞排在门口,红的、蓝的、格子的,在雨中格外鲜明。买伞的人多了,他便坐在柜台后面笑,眼角的皱纹里都蓄着满足。雨季于他,是财源广进的吉兆。我想,同一场雨,落在不同人的眼里,竟能幻化出如许多般模样,也是奇事。
最有趣的还是孩子们。他们穿着胶鞋,专往水洼里踩,溅起的水花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母亲们呵斥着,他们便嬉笑着逃开,不一会儿又聚回来故技重施。雨幕中漾开的笑声,倒比晴日里更清亮些。我想起幼时也爱这般玩闹,如今却只敢在廊下观望,生怕雨水沾湿了衣角。人长大了,反倒失了与天地嬉戏的胆量。
雨下了三日,空气里便有了霉味。书架底层的旧书开始泛潮,墙角也爬上些可疑的绿痕。我取出手帕擦拭眼镜上的水雾,忽然记起抽屉里还有半包防潮剂,是去年用剩的。雨季总叫人想起许多被遗忘的物事——压在箱底的羊毛衫、窗台边的花种、乃至某年某月未能说出口的话,都在潮湿中渐渐苏醒。
黄昏时雨势稍歇,云层里透出些模糊的光。邻家的姑娘推开窗,晾出几件洗好的衣裳。水滴从衣角坠落,在夕照中竟闪出金红色来。远处有人吹笛,断断续续的调子混着雨后的清新,一路飘进我的耳朵。这片刻的宁静,像是雨季特意留给人喘息的空隙。
夜里雨又来了,敲在铁皮屋顶上,声势浩大。我躺在床上,听那雨声忽远忽近,竟想起古人说的"夜阑卧听风吹雨"。只是我的窗外没有铁马冰河,只有几盆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绿萝。它们明日又会挺直腰杆,继续生长。
雨季漫长,但终会过去。留下的,不过是几处水痕,些许回忆,以及被雨水洗亮的,对晴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