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咚……咚……”
午前祈祷的洪亮钟声响彻了整座教堂,于此间激荡起阵阵回音残响,一如石子投入水潭漾开重重縠纹涟漪,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教堂礼拜堂。
唱诗班席位旁,此刻已站满了前来观礼的贵族们,他们或大腹便便,满脸横肉,或浓妆艳抹,肤色苍白①,但无一例外都是衣着华贵,珠光宝气,与门扉外那些身披粗亚麻布袍,只能踮起脚尖极力远眺的平民形成了极鲜明对比。
唱诗班的孩子们正齐声进行着圣咏颂唱,空灵出尘的圣歌旋律徘徊此间,与悠悠回荡的祈祷钟声两相应和,一时间,听者无不感觉身与灵受到了洗礼,心神顿觉一静,仿佛再生不起丝毫杂念。
而在此间的核心区域,教堂祭坛的正前方,已经沐浴祈祷过的杰德拉·德·蒙克莱尔单膝长跪于此,他身披一件崭新的亚麻白袍,胸口绣着那道分外惹眼的徽记——赎罪骑士团的猩红十字。
“杰德拉兄弟,从今日起,你就是一名正式的赎罪骑士了。”
“须知骑士的美德,荣誉即是生命,怜悯胜于征服,勇气直面深渊,公正如同天平,灵魂璀璨虔诚,忠诚永不腐朽,谦虚铸就丰碑,牺牲点燃永恒!”
当主持册封礼的赎罪骑士团老团长一丝不苟地念完誓词,随后用独臂将十字剑轻轻拍在他的肩头,并俯身为他挂上黄金马刺时,这一刻,刚刚接受完册封,正式由骑士侍从晋升为修会骑士的杰德拉·德·蒙克莱尔听到的并不是掌声雷动的欢呼祝福,而是周遭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听说,他的曾祖父就是被烧死的那位……”
“啧啧啧,那教廷怎么还允许他们存在?不怕他们再生异心吗?”
“赎罪骑士?哼,不就是当年那群叛徒的后裔吗?赎罪,赎得清吗?”
…………
脸上犹泛着些许青涩稚嫩的杰德拉依旧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他的额头愈压愈低,仿佛荷载了千钧之重,再难抬起。
杰德拉委实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从他降生那一刻起,先祖的“罪孽”便已过去了逾百年,圣殿骑士团的往事也鲜有人提及,但讽刺的是,他从未目睹过圣殿骑士团的璀璨辉煌,却生来便继承了它的罪愆污名,一代一代,如附骨之疽,延续至今。
可他没有起身出言辩解,逞一时之气的代价,他再清楚不过。
于是,圣歌萦绕的神圣祭坛前,刚刚成为赎罪骑士的杰德拉·德·蒙克莱尔无悲无喜地缄默着,一任祭坛下的流言愈发肆意聒噪,一任贵族们投过来的眼神愈加恶意戏谑……
“杰德拉骑士。”
遽然间,祭坛上的一名主教徐徐开口了,他的嗓音并不如何洪亮,却是不怒自威,挟着高阶神职人员的压迫感与威慑力,仅一瞬间便压下了周遭所有的不和谐音符,下方陡然一寂。
“呼……”
杰德拉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着终于有人出面替他摆脱了此刻的窘迫,然而就在他满怀感激地抬起头向前方望去时,却意外觑见了一张与和善宽容毫无干系的冷漠脸庞。
“记住——你们赎罪骑士团今日能安然跪在这里,不是因你们的功勋,而是因圣座的慈悲怜悯。”
主教缓步走到杰德拉身前,而后居高临下,望着单膝跪地的杰德拉冷冷开口道,这一刻,他仿佛正站在审判庭前审判罪人,又仿佛立于十字架前痛斥异端,一字一句,悉数化作了淬毒的匕首,炙烤的火把:
“你们的先祖曾背叛十字架,崇拜异神,圣座本可将你们连根拔起,却最终选择了宽恕,让你们继续活着,用世世代代的血,去洗涮那不可饶恕的罪孽和耻辱。”
说到这,主教微微俯身,盯紧了身形几乎僵住,一动不动的杰德拉·德·蒙克莱尔,继续出言警告:
“须知,圣座能赐予你们这一切,自然也能收回这一切,永远不要忘记,你们手中的剑——是为了谁而挥动。”
“遵命。”
片刻的沉默后,杰德拉应声道,他几乎将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弓弦愈绷愈紧,整个人几乎完全趴伏在祭坛前,垂眉,阖眼,姿态恭顺到几乎无可挑剔。
“我等必将谨记主教大人今日的训诫,宣誓以手中剑,身上血洗刷耻辱,向圣座毫无保留地奉上我们的忠诚。”
这个看上去有几分腼腆的大男孩一脸谦卑地微笑着,一袭如雪的亚麻长袍随微风徐徐摇曳,宛如祭坛上燔祭的羔羊,也让主教释下了最后一丝戒心,转身缓缓走去。
然而——
无人注意到,他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从何时起,悄然缩入了宽大的亚麻白袍中。
白袍之下,五指踡缩,紧攥,皮肤青白无血,指节虬突,指甲一点点深深嵌进掌心,无声地犁开皮肉,温热的殷红液体沿掌纹蜿蜒,渐渐濡湿了身覆的雪白长袍。
他始终低着头,纹丝不动。
也没有几人注意到,他的袖袍处氤氤起数点殷红,宛如悄然怒绽的刺蘼玫瑰。
唯独主持册封礼的老团长微微颌首,悄然眯起了眼眸。
……
萧索肃杀的秋风席卷此间,南欧紫荆的金黄叶片如蛱蝶飞舞片片凋落,坪间依稀点缀着几星霜白,让人不由自主地浑身生起一缕寒意。
“咳……咳咳……”
赎罪骑士团的老团长以仅剩的右手掩住口鼻剧烈咳嗽着,脸色蜡黄宛若金纸,由于常年征战暗伤频发,他很清楚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索性不久前卸任了团长之位隐居到修道院中,静静等待蒙主圣召那一天的到来。
已经成为赎罪骑士团新任团长的杰德拉·德·蒙克莱尔轻轻拍打着老团长的脊背,直到老团长不再咳嗽,他才停下手中动作,一脸担忧地望着眼前这风烛残年的老人,曾几何时,老团长曾是赎罪骑士团的灵魂与象征,战时每每身先士卒,平日里广受爱戴,可如今……
“好了,杰德拉骑士,虔诚的基督徒都将回归主的怀抱登临天国,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此刻我更希望蒙召那一天早日来临。”
老团长扶住长椅,颤颤巍巍地勉强支起佝偻的身躯,尽管状态不佳,可他的眼眸依旧清亮如许,仿佛远天熠熠生辉的星辰,完全不像行将就木的老者:
“话说回来,你现在刚接过我的重担,理应诸事缠身百忙无瑕才对,怎么突然想到来探望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闻言,杰德拉的嘴唇微微翕动,他想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语,可他更清楚,老团长平时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的虚礼客套话,修道院的探视时间也有严格限制,于是,他缓缓开口,问出了困扰心底多时的问题:
“老团长,我……我不明白……”
“怎么,你还是不愿接下这个重担吗?”
“不……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在当前赎罪骑士团的所有高阶骑士中,我既不是作战最勇猛的,也不是侍主最虔诚的,论资历,团长的位置更是轮不到我……”
听到这个问题,老团长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神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但,他也没有立即回答。
凛冽秋风中,夕阳残照,彤云如血。
头发花白的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远眺着那一轮沉暮落日,仿佛在反复咀嚼一段尘封于岁月长河中的,往事峥嵘。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老团长低沉的声音终于传来,与周遭的睌风交织在一起,听起来有几分失真喑哑,杰德拉不得不将耳朵凑到老团长身前,好不致错过关键信息。
“我们赎罪骑士团和卡斯兰娜的医院骑士团,奉了教廷的密令,去进攻塞浦路斯岛上的一处马穆鲁克据点。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军事行动,可后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乎了我们的预料。”
老团长的嗓音愈发低沉,仿佛秋风摩挲树叶时的“沙沙”声,他晃了晃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继续道:
“这场战斗空前惨烈……壕沟平原上填满了尸体,鲜血浸润了干裂的土地,吟颂着基督耶稣之名的十字军与高呼着真主安拉之名的新月教徒彻底杀红了眼,十字剑与弯刀迸溅出不熄的火光……我的那条手臂,也是在这场战斗中,永远留在了塞浦路斯岛……”
“不过,正如你所知的,我们在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后,最终还是赢了!随后,在打扫战场时,我们在马穆鲁克的营帐深处,发现了一具锈迹斑斑的铁笼,里面囚禁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狮子。”
“负责看管这只狮子的异教徒也许是战死了,也许是逃走了,那只狮子不知多久没有进食,已经饿得皮包骨头,嶙峋的肋骨历历可数,鬃毛完全失去了光泽鲜亮,它趴在那里,奄奄一息,除了胸膛还时不时起伏,和一具尸体完全没有区别。”
“可当我们走近铁笼时,那只狮子猛然睁开了眼睛……它那双眼睛,是活的!”
“不是祈求,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愤怒,它那双眼睛里,有如实质般熊熊燃烧着璀璨炽盛的光焰,那是一种……承受了一切苦难后,依然不甘就此熄灭,想要照亮周遭晦暗的,光。”
“后来,我们将它当做战利品,献给了一位出身英格兰,据说与狮心理查有几分渊源的主教,那位主教大喜过望,替我们向教廷美言了几句,让我们得到了暂缓攻势照顾伤员的机会……我曾以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双纯粹炽热的眼睛。”
说到这,老团长缓缓抬起头来,他直直望着身前的杰德拉,眸光里透着几分期待莫名:
“直到……在你的骑士册封礼上。”
“你那时低着头,被动接受着主教的训诫,嘴里说着‘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你的脊背弯得像驼峰,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相信了你的温驯谦恭,可当你抬起头,望向身前的主教时,扫向祭坛下的贵族们时,在你的眼睛里……”
老团长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激动,他突然伸出干枯的右手,死死攥住了面露惊愕的杰德拉的手腕,仿佛害怕他从眼前溜走:
“我看到了当年那头狮子!”
“你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可唯独瞒不了我。”
“你眼睛里蕴含的东西,与那头狮子如出一辙!”
“所以,您一早就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杰德拉·德·蒙克莱尔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斟酌了下言语,终于颤声道。
“嗯,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一只温驯的羔羊,而是一只,铁笼中的囚狮!狮子又怎会甘心永远囚禁于铁笼之中呢?”
“可您为什么指定我接任……您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赎罪骑士团在我手上,一朝覆灭,万劫不复?”
杰德拉不解地问道。
闻言,老团长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他佝偻的身形再度塌陷回长椅,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
“在赎罪骑士团的所有高阶骑士中,你的确不是作战最勇猛的,也不是侍主最虔诚的,而我选择破格提拔你,只有一个原因:你不甘于既定的一切,却也最能隐忍,也因此,你最像我!”
在杰德拉的满脸诧异中,老团长继续道:
“记得当初我接任团长之位时,上任团长曾告诉我:我们赎罪骑士团,活着不是为了洗刷污名,而是为了配得上那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名字……圣殿!
最初的圣殿骑士团,于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的支持下建立,当骑士团驻守圣殿山的时候,他们一度是基督世界最荣耀强大的骑士团,亦是基督世界最锋利的圣剑!
但随后,危机接踵而来:异教徒的铁蹄席卷东方,萨拉丁挥师北上;哈丁一役,圣殿骑士团几乎全军覆没,圣城耶路撒冷因此失守;阿卡陷落,残存的圣殿骑士团再遭重创……他们仿佛失去了主的恩宠,节节败退,最终流亡西欧。本以为能为基督世界保全最后的火种,却不想……法王腓力四世觊觎他们的财富与权势,一夜之间将‘英雄’污名为‘叛徒’。巴黎西岱岛的滚滚浓烟,焚尽了他们的荣耀,也让我们这些后裔,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背负上了‘罪人’的烙印……”
“但杰德拉骑士,你要记住,荣耀和耻辱,都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望着杰德拉似懂非懂的眼神,老团长语重心长道:
“还记得骑士誓言吗?我们能选的,只有一件事:在活着的时候,做一名真正的骑士,以荣誉为生命,守护该守护的。至于后人怎么评价我们——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杰德拉·德·蒙克莱尔面露恍然之色,他朝向老团长,单膝跪坐下来,一如当年的骑士册封礼。
他没有再说豪言壮语,只是重重说了一句:
“直到那一天来临,我会牢牢记住您的教诲。”
“那就好。”
瘫坐在长椅上的老团长欣慰地笑了笑,他望向彻底沉入地平线的落日,迎着如霭暮色,轻声吐出了一个名字:
“圣殿……”
注释①:中世纪时期贵族女性会使用含铅粉的化妆品尽可能让肤色显得苍白,当然,长期使用的代价是重金属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