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阴霾蔽空

热那亚,圣马蒂亚修道院。

“嗒~嗒~”

方与不懂军事却偏爱指手画脚的监军争辩了一番,法兰西百合骑士团的团长菲利浦·德·尚莱伊此刻心情极其糟糕,他的脸色沉沉如晦,仿佛狂风暴雨降临前的阴翳铅云,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无视了路边纷纷避让的修士,他踏着冰冷光滑的青灰石阶,紧攥着腰间的华丽十字剑鞘,朝不远处的议事厅疾步走去。




一迈入圣马蒂亚修道院的议事厅,还未等菲利浦团长开口致歉,坐在长桌主位的教廷代表——随军枢机主教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便轻笑一声起身迎候,顺便替他的迟到开脱:

“菲利浦团长可是临时有军务在身,所以来迟了?”

闻言,菲利浦轻舒了一口气,他正待就坡下驴,可眼角余光随意一瞥,却注意到长桌两旁的联军另两位统帅都老神在在地端坐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他不由冷哼一声,本就不爽的心里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此时的马尔库斯主教也察觉到不妥,他的眉头霎时拧成两个疙瘩,索性低咳一声转移话题:

“哦,您或许不认识,我来为您介绍下,这位是直隶教廷,赎罪骑士团的杰德拉·德·蒙克莱尔团长,至于这位,是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联合王国,天主教双王步兵团的贡萨洛·德·科尔多瓦伯爵。”

随着马尔库斯主教的介绍,菲利浦冷冽的眸光自末席的杰德拉身上匆匆划过,然后化作两团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炬,直直投向了两鬓隐现点点斑白的中年将领。

足足数息后,他略显失望地摇了摇头,微抿的唇间勾起一抹玩味轻蔑,绝称不上善意的刻薄笑容:

“贡萨洛伯爵?哦,原来您就是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步兵将军’,但愿您的大方阵并非浪得虚名,须知,真正的荣耀始终归于高贵的骑士,而非全副武装的粗鄙农夫。”

乍听此言,贡萨洛并未动怒,他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不起微澜,可接下来的话却令菲利浦怫然变色:

“高贵的骑士?菲利浦团长,您说的莫非是您麾下那些花枝招展,板甲锃亮得能当镜子照的花童么,很不幸地告诉您,骑士的时代已经落幕了,他们会在米兰城墙下被射成豪猪!”

这两人甫一开口,长桌上的局势便剑拔弩张,就连周遭空气中也仿佛充斥着刺鼻呛人的火药味,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的杰德拉此刻唇角微微翘起,丝毫没有现身说和的意思。

毕竟法兰西与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联合王国近来常有摩擦,若非教廷的教皇敕令以捍卫信仰之名强行整合成一支联军,恐怕他们当下便会忍不住挑起争端。




“好了好了,两位稍安勿躁,须知,在圣座的旗帜下,在随军圣物朗基努斯圣枪的眷顾下——”

眼见局势变得愈发微妙,马尔库斯主教再次出来打圆场,说到这,他指了指窗扉的彩绘玻璃后面,那里由众多神职人员联合守护着一具由黄金铸造,以宝石嵌饰的精美圣物匣,此刻,里面供奉着基督世界的至高圣物之一——以罗马百夫长的名字命名,曾刺伤耶稣沾染圣血的圣枪朗基努斯:

“……唯有统一的意志才是最高的行为准则。让我们遵从主的指引,共同消灭奥托·阿波卡利斯这个异端,诸位可有话说?”

这最后一句隐晦地点出了他的领导地位,其余三人哪个不是心知肚明,焉能听不懂马尔库斯的话里意思。

“主教阁下,法兰西是教廷的长公主,法兰西的骑士亦是教廷最锋利的剑,我们对教廷的忠诚毋庸置疑!我们对主的信仰虔诚笃信!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为称颂主的名!”

菲利浦第一个出面表忠心,他满怀谦恭地朝朗基努斯圣枪所在的方向躬下身去,身形笼罩于彩绘玻璃的流光绮霞中,一眼望去,仿佛朝圣路上,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的虔诚信徒。

闻言,马尔库斯主教忍不住缓缓点头称是,贡萨洛撇了撇嘴,却也不置可否,而赎罪骑士团的杰德拉团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神色不变,可暗地里却咬紧了牙关,紧抵住十字剑柄的指节也隐隐泛起青白。

“以我之见,我们应该全军压上,用一场华丽的冲锋,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歼灭盘踞米兰的异端!”

待直起身来,菲利浦恨恨地道出了自己的战略方针,当初的亚历山大里亚要塞争夺战,他因为法王查理八世驾崩果断选择班师回国稳定局势,孰料却遭新王路易十二身边的近臣谗言中伤,麾下不仅被抽调了一批精锐骨干,百合骑士团还被塞入了一位新王的亲信担任监军以制衡掣肘。

想他自认对法兰西一片赤诚,如今遭受无端猜忌,怎能不积郁于心大动肝火,就连一贯沉稳冷静的性子也逐渐变得暴躁易怒,他自认在场众人中,没人比他更了解米兰攻讦的优劣态势,也没人比他更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了。

“呵,菲利浦团长的战略方针请恕我不敢苟同,伊莎贝拉一世女王给我的任务是稳扎稳打,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战争,绝非以士兵的生命作为筹码来攫取胜利。主教阁下,这并非怯战懦弱,而是沉着稳重,顾全大局,我的大方阵会守在这里,保障联军后勤无虞,补给线稳如磐石,我们将是联军最坚实的后盾……至于鲜花与荣耀,就交由菲利浦团长的百合骑士团吧,愿上帝祝他好运。”

贡萨洛一字一句将后勤的重要性点出,却暗中怂恿百合骑士团孤军深入,更对他们可能面临的风险绝口不提。

“既然如此,就由菲利浦团长率领百合骑士团正面攻讦,一旦战事不利,立即回撤,杰德拉团长率领赎罪骑士团侧翼支援,贡萨洛伯爵的步兵团确保后勤补给没有后顾之忧!”

马尔库斯倒没那么好糊弄,他岂会看不出贡萨洛在趁机削弱法兰西的实力,只是菲利浦太渴望通过一场胜利来向新任法王路易十二证明自己的忠心,求仁得仁,却也怪不得在座所有人。

“谨遵主教阁下命令。”

“如您所言。”

眼见两人相继表示赞同,马尔库斯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他转头望向了一直未发表意见,充当背景板的杰德拉:

“杰德拉团长,你的意见呢?”

“赎罪骑士团,只为赎还罪业,履行誓言而战,我们会去……该去的地方,对此毫无异议。”

短暂沉默后,杰德拉沉声道。

“那么,就让我们,为胜利干杯!”

在马尔库斯主教的发起下,众人纷纷举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这是最上等的塞浦路斯葡萄酒,杯中徐徐漾起微沫的鲜红葡萄酒浑如殷血,一仰脖便汩汩流入了喉咙中,徒留馥郁甘甜,于齿颊久久不散。

只是没人留意到,当菲利浦举起酒杯时,杰德拉微微蹙起眉头,他将酒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斜,透出几分疏离隔阂。




深夜,圣马蒂亚修道院储藏室。

数支昏黄的烛火摇曳掩映下,逾十名赎罪骑士团高阶骑士无一缺席齐齐聚集此间,让原本还算得上空间宽敞的储藏室瞬间变得狭小逼仄。

正中央,赎罪骑士团的团长,杰德拉·德·蒙克莱尔此刻身覆纯白长袍,披风和左胸前均绣着鲜红的拉丁十字,虽然他此时默不作声,但从周遭骑士激动涨红的脸上,不难得出个结论:这里刚刚召开了一场骑士密会。

然而,就在杰德拉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门口负责望风警戒的亲信突然拽动铜铃,发出了预先约定的警示信号——有人急速接近中,且是菲利浦本人。

“嗯?”

副手的眼眸陡然一厉,下一秒,他紧攥住腰间的十字剑柄,正待拔出,孰料身侧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宛如铁钳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又惊又怒地转过头去,却讶然发现是面沉如水的杰德拉团长,不由急声道:

“团长!我们不如提前……”

“不可轻举妄动!”

事到如今,杰德拉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仿佛蛰伏汪洋下的万仞冰川。他朝众人甩过一个凌厉的眼神,在场所有骑士瞬间心领神会,他们如同演练过无数次,齐刷刷面朝墙上的简易十字架标记单膝跪地,开始闭目祈祷。

百合骑士团的菲利浦团长也是惊诧莫名!

本来他打算再做一次战局预演就去安寝,孰料此时却接到了手下的紧急汇报:赎罪骑士团的驻扎地似有异动!

若在平时,本着井水不犯河水原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了,可如今是临战前,一丝疏忽大意都有可能酿成大错,他也顾不得可能引发的误会,迅速点起十几名百合骑士团精锐,如一把开刃的匕首,径直闯入了赎罪骑士团的驻扎地。

当注意到原本无人光顾的阴暗储藏室此刻竟依稀亮起烛火时,他没有顾及值勤赎罪骑士的劝阻警告,一脚把人粗暴踹开,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然而接下来眼前一幕,却让他为之一愣:

鹅黄熹微的烛光照耀下,十余名高阶赎罪骑士全都身覆白袍,以无可挑剔的姿势单膝跪地,双手合十,阖眸做着祈祷。

而在他们前方,身形尤其挺拔伟岸,如山峰屹立的杰德拉团长此刻正以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诵念着祷文,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与祈祷无关的事,隐约间,一股庄严肃穆的神圣气息不自觉弥漫开来:

“主啊,荣耀不要归于我们,不要归于我们,只愿您的圣名得享光荣……”

虽然眼前这一幕看上去毫无瑕疵,但冥冥之中,菲利浦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可他用锐利挑剔的眼光巡视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任何破绽,只得阴阳怪气地聒碎了此间平静:

“啧啧啧……真是感人的虔诚啊,杰德拉团长。只是,你们为何要在如此隐秘的深夜,进行这场……突如其来的祈祷?”

杰德拉的身形依旧是一动不动,直到祈祷完毕,他才睁开眼眸,缓缓起身,他的眸光异常平静,无悲无喜,宛如一汪不起微澜的深潭:

“菲利浦团长,向主致以虔诚信仰,难道还需要挑选地点和时辰? 难不成,您认为我们这些‘戴罪之身’的祈祷,不配传入上帝耳中?”

他的反问仿佛一记狠辣的重拳,决然而致命,直接戳破了挡在两人中间的那层伪装,完全不留任何余地。

菲利浦竟一时语塞。

他再度狐疑地环视周遭,却依旧是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最后只能在赎罪骑士们愈加不善的目光注视下,冷哼一声,带着人悻悻离去。




夜色沉沉,储藏室的门扉重又闭合。

经过再三确认菲利浦确实已走远,一名脸庞略显稚嫩的赎罪骑士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一秒,身形一阵踉跄险些摔倒,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涔涔冷汗,整个人几乎虚脱,幸好一旁的杰德拉扶了他一把才不致当众出丑。

空前压抑的死寂中,这名年轻的赎罪骑士低声替在场所有人问出了一个问题:“团长,他信了吗?”

闻言,杰德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庆幸之色,只有浑如燧石的冷峻与毅然:

“他信不信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我们安分守己的证据,而我们刚刚给了他一个。记住,在挥出致命一击前,忍耐,是我们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说罢,杰德拉团长转过身来,他望着身前所有被阴影笼罩但眸光依旧炽热的熟悉面孔,缓缓伸出了他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右手。

接下来毋需言语,所有的赎罪骑士同样握拳屈臂,与他相抵,连成了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圆环。

耳畔仿佛回响起熊熊的烈火燃爆声,胸腔间的心脏跳动愈发剧烈,仿佛下一刻便会脱膛而出,热血肆流!

杰德拉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息了下激动的心情,随后,他用压抑了逾百年悲愤与孤注一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了那道口令:

“纵烙印加身,吾等必将昭雪!”

余下的赎罪骑士们以同样低沉而坚定的声音重复着,仿佛回声迭荡,空谷传响:

“纵烙印加身,吾等必将昭雪!”

此言一毕,众人眼中再无迷茫!

藉着门外潋滟如水的星霜月华,他们无声无声地散开,一一融入无边夜色。

仿佛,从未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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