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迷雾终散

有关希腊火的流言如同瘟疫肆虐,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传播开来,诸如“湮熄的龙息”、“炼狱之火”、“圣米迦勒之怒”等明显夸张的说法成为了联军士兵们交头接耳的热门话题。

尽管联军高层当机立断下达了封口令,禁止所有人谈论先前战事的诸般事宜,可这依旧未能阻止恐慌情绪如野草般蔓延滋生,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法兰西百合骑士团驻扎地。

暮光黯淡,晚风凝滞,绣着金百合的斑斓战旗有气无力地耷拉低垂着,再也不复先前的骄傲与神气。

法兰西统帅菲利浦·德·尚莱伊伯爵整个人僵坐在指挥所内,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如丧考妣,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但支撑它的东西……骑士荣誉至上的观念早已被希腊火的烈焰焚烧殆尽,连同为法兰西征战的信念,也一并化作了劫灰。

不远处,与他一向关系不睦的随军监军故意在他面前颐指气使指手划脚,甚至还趁机越界去干预中下级军官的任免,但菲利浦团长听完亲信的报告后,却只是木然别过身去,选择了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鉴于以上种种情况,三日后,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枢机主教终于作出决定,他向全军宣布,要举行一次公开弥撒来提振士气,安定军心。

联军向米兰方递交了暂时休战的请求,不出意外获得了米兰方的应允。




是日,万里无云,惠风和畅,虽是霜色寒天,却别有一股融融日光拂照在身上,让人顿觉暖意微醺。

当悠扬的钟声响起,于联军士兵齐刷刷的目光注视下,马尔库斯主教内着纯白长袍,外披血红祭披,手持主教权杖,在辅祭的陪同下缓缓走出了帐篷。

沿途,他象征性地为几名神情虔诚狂热的联军士兵祝福后,便直直走上了那座披覆着纯白亚麻布,供奉着至高圣物——圣枪朗基努斯的祭坛。

而与此同时,祭坛前后响起了随军修士整齐的颂唱声,铿锵有力的战鼓与嘹亮高亢的铜管声也依次响起,瞬间盖过了所有杂音。

待朗声诵念完《悔罪经》,看到下方联军士兵们纷纷以拳捶胸,泪流满面后,马尔库斯主教微微颌首,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装潢精美的圣物匣,而后无比恭敬地用双手捧起了沉眠其中的圣枪朗基努斯。

随后,马尔库斯主教缓缓转过身来,他颤颤地将双手举过头顶,向着下方的联军士兵们高声道:

“看啊,这就是主受难时的圣物,曾沾染圣血的圣枪朗基努斯!在主的眷顾下,我们必将战无不胜!”




而就在祭坛下那些群情激奋,面露狂热虔诚的联军士兵们疯狂呼喊着“……圣枪朗基努斯……裁决……审判……荣光……”等字眼时,异变陡生!

无声无息,行云蔽日,天色倏然一黯,一股凛冽寒风涤荡了此间。

这股劲风越过联军与米兰之间的空寂荒野,携来了米兰方向弥撒圣咏的余音回响,那歌声里似乎浸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圣意味,低沉悠扬,极富感染力与穿透力。

面面相觑的联军士兵们不自觉停下了祈祷欢呼声,而祭坛上的马尔库斯主教呼吸陡然一窒,他分明从那股弥撒圣咏中辨出了几个字眼: “……真十字架……怜悯……牺牲……圣哉……”

“这……这怎么可能?!”

使劲晃了晃脑袋,经再三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的马尔库斯主教脸色瞬间大变!

虽然真十字架的传说流传久矣,但对于教廷高层来说,卡斯兰娜家族的守护圣物——真十字架的遗失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如此,它又是怎么流落到那个奥托·阿波卡利斯手中的?

马尔库斯主教已经预见到,一旦这个空前震撼的消息传回梵蒂冈,传回西欧诸国,等待他的,便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比起前任教皇尼古拉斯·阿波卡利斯的突然蒙召更加石破天惊。

来不及思考为何米兰也会默契般地举行弥撒仪式,马尔库斯主教迅速将圣枪朗基努斯收起,随后他面朝祭坛下方面露困惑的联军士兵们,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语气嘶吼道:

“肃静!不要被魔鬼的伪装迷惑!那是伪信者的虚假祈祷!”

但,已经迟了。

此刻,这两股弥撒的声浪在上空交汇了,一边是激昂澎湃,隐含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的铜管号角与战鼓,一边是悠扬婉转,流露宽恕悲恸怜悯之情的圣咏颂唱与风笛,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声浪并非针芒相对,而是彼此共存交织,仿佛上帝在同时聆听两批截然不同的信徒祈祷,却不知哪一边更能取悦上帝。

而就在这时,祭坛下方的人群隐隐传来了骚动声,马尔库斯主教又惊又怒地放眼望去,却看到赎罪骑士团的方阵区人潮涌动,一名他再熟悉不过的夭矫骑士,身骑白马,越众而出。




赎罪骑士团的团长杰德拉·德·蒙克莱尔身披一件纯白罩袍,独自策马,面朝祭坛方向,缓缓走出了赎罪骑士团的方阵队列。

他胯下的雪白骏马时不时打着响鼻,马蹄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枯黄野草与坚实地面,发出清晰沉重的回响,一如依节奏擂响的隆隆战鼓声。

白袍如雪,白驹若玉,这一人一骑落入众人眼中,愈发显得孤高惊艳,卓尔不群。

“他在做什么?”

祭坛上,目睹此景的马尔库斯主教深深皱起了眉头。

而另外两支联军方阵的统帅,菲利浦和贡萨洛纷纷勒住了战马,他们彼此困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了疑惑不解。

“莫非是马尔库斯主教临时安排的弥撒仪式环节?”

联想到赎罪骑士团的特殊身份,他们倒也没去多想,只是传令麾下固守阵列,静观其变。




就这样,杰德拉骑着白马畅通无阻,直到距祭坛仅一箭之隔,他才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随后,他抬起头来,冷冽的目光宛若两柄湛然生寒的十字剑,直直锁定在祭坛上的马尔库斯主教,以及那柄被供奉的圣枪朗基努斯上。

“马尔库斯·埃米利乌斯枢机主教阁下。”

杰德拉用了极完整的敬称缓缓开口道,可他并没有依照礼节下马致敬行礼,语气间更是毫无敬意。

“在主的见证下,在众多将士的见证下,我有一个问题,困惑多年,今日,斗胆请教。”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嘹亮,但却因压抑低沉传播得极远,那是一种隐隐泛着沙哑,仿佛经受过逾百载岁月洗礼的嗓音,每一句话都力若千钧,每一个字都浑重如铁。

他无视了此间依稀回荡着的悠扬圣咏声与联军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于众目睽睽下,继续凝声开囗:

“主道成肉身一三零七年十月十三日,星期五,法兰西王国全境内,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及所有高阶骑士被同时逮捕。他们随后被指控崇拜异神雕像、亵渎十字架、施行邪术、同性秽乱……诸般罪状,林林总总,骇人听闻,比之如今米兰的奥托·阿波卡利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仿佛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历史,但此刻,他身后所有赎罪骑士团的骑士们,都在马背上用力挺直了脊背,他们握住缰绳的手愈发用力,攥紧骑士剑的手绽起青筋,泛起大片大片的青白无血,仿佛这一刻,他们已等了太久……太久……

“主道成肉身一三一四年三月十八日,西岱岛的巴黎圣母院前,圣殿骑士团的最后一任大团长,雅克·德·莫莱被绑上了火刑柱,正如后来那位被教廷以亵渎之名烧死的卡斯兰娜家族继承人,卡莲·卡斯兰娜。”

说到这,杰德拉瞥了一眼祭坛上脸色陡然铁青的马尔库斯主教,在对方张口欲言前,继续道:

“烈焰焚身之际,雅克·德·莫莱大团长于烈焰中高声宣誓:圣殿骑士团无罪,教皇克雷芒五世与法王腓力四世终将因不义之举遭受审判!他恳请,面向圣母院的方向,愿上帝见证他的冤屈。”

言尽于此,图穷匕见!

杰德拉攥紧了腰间的十字剑,他的眸光宛如远天之上逡巡游猎的鹰隼,无比犀利地烙在了马尔库斯主教那阴沉如晦的脸上:

“我的问题很简单,主教阁下。”

“如今整整一百八十六年过去了。”

“雅克·德·莫莱大团长,以及所有被焚烧、被囚禁至死、被剥夺一切的圣殿骑士们——”

“他们的灵魂,可曾安息?”

“他们的污名,可曾澄清?”

“他们的冤屈,可曾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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