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林砚实是郁结难消。
先是王夫人唤他去,言语间提及“亲上加亲”,暗示金玉良缘的旧话;后又在园中撞见黛玉独坐垂泪,问及缘故,她却只摇头不答。两桩事叠在一处,像是心口压了块浸水的青砖。
晚膳时便多饮了几杯。不是怡红院常备的温柔甜酒,是他特意让焙茗从外头沽来的烧刀子。辛辣滚过喉头,灼得五脏六腑都疼,意识却在疼痛里获得片刻麻木。
回房时脚步已虚浮。碧痕上来搀他,他挥开手,自己踉跄到榻边坐下。烛火在她身后跳跃,将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二爷今日……”碧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备水。”他打断,嗓音沙哑,“我要沐浴。”
水声从屏风后传来,哗啦啦的,像远处溪流。碧痕指挥着小丫头抬进木桶,一桶一桶热水倾进去,蒸汽氤氲升腾,渐渐模糊了屏风上的花鸟纹样。
林砚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坐到桶边凳上。酒意混着倦意袭来,他闭上眼。
然后便是一双手落在肩上。
碧痕的手很软,却有力道。她解他中衣系带时,指尖无意划过锁骨。林砚微微一颤,睁开眼。
屏风已将此处隔成一方小天地。水汽如纱幔悬垂,烛光经水汽折射,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垂着眼,专注地为他褪去最后衣衫,神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或许于她而言,这本就是寻常。
林砚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棉絮堵住。道德与理智在酒意里成了遥远的回响,此刻他只是一个疲惫的、渴望温暖的躯壳。
他跨进木桶。
水温恰到好处,浸没四肢百骸。他沉下去,让水淹过口鼻,在窒息的边缘浮上来,大口呼吸。水珠顺着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
碧痕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她拿起澡豆,在手心搓出细沫,然后——探入水中。
林砚身体骤然绷紧。
那双手带着泡沫,在他肩背游走。力道不轻不重,揉开紧绷的筋肉。他本该喊停,该自己来,该维持那点可笑的现代人边界感——可身体背叛了意志,在温水和那双手的抚触下,一寸寸松弛下去。
“二爷闭眼歇会儿罢。”碧痕低声说,气息拂过他耳畔。
他当真闭上眼。
听觉在黑暗中变得敏锐。水声撩动,布巾拧绞,她的呼吸,他自己的心跳。她为他洗头发,指腹按过头皮,带来一阵酥麻。他恍惚想起原著中关于碧痕的只言片语——“打发他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席子上都汪着水。”
当时读来不过是香艳轶闻,此刻身在其中,才觉出那文字底下汹涌的、无声的暗流。
她的手顺着脊梁滑下。
林砚猛地睁开眼,抓住桶沿。指节发白。
碧痕的手停住了,悬在他腰际。水汽弥漫,她抬眼看他,眼中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两股力在撕扯,我知道你在抵抗什么——可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
她是这个时代的造物,是规则的一部分。她不懂什么叫“边界感”,只知这是分内事,是主子要、她便给的寻常。
林砚松开手。
他重新闭上眼,将自己彻底交付给这温水,这双手,这被规则允许的僭越。
后来之事,便在水雾与酒意交织的混沌中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