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笔生花

第一次批改生字听写本的那个下午,我对着四十个“人”字发了很久的呆。

它们有的撇捺打架,有的像被风吹折了腰,有的干脆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逃散。我教了整整两周的先撇后捺,此刻像从没存在过。红笔悬在本子上方,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和隔壁班传来的朗读声,那个"人"字趴在田字格里,小小的,像一只还没学会站稳的雏鸟。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七岁,语文课,我的鸟字被老师举到灯下:“大家看,这个鸟字少了一点,像不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鸟?”全班哄笑。我把右手缩进袖子里,从此写字总用左手挡着本子,生怕别人看见那些歪斜的笔画。那个老师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随手的一句点评,让一个孩子把写字这件事和羞耻绑在了一起。

二十年后,我站在讲台上,不想成为她。可我的学生还是写不好字。我翻出那些“失败”的作业本,一张张看。“人”字分不清撇捺方向的,七个;“口”字写成圆形的,五个;“木”字横竖长短颠倒的,九个。我把它们摊在桌上,像摊开一张被揉皱的地图。忽然间,那些错误不再让我恼怒,而是变成了一个问题:我的教法,到他们那里,到底断在了哪一环?

我想起第二周教横时,我在黑板上示范了三次,然后让全班写。巡视时,小宇的一字像条小蛇扭来扭去,我说写直,他点点头,下一笔还是弯的。我当时赶进度,没再多问。现在才明白,那句写直对一个刚握铅笔的孩子来说,和一句咒语没什么两样——他不知道“直”的感觉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弯了以后怎么修正。

第二天,我没急着发本子。我让孩子们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写“人”。第一笔撇从右上到左下,第二笔捺从左上到右下。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四十个小手指在光束里划动,像在写一封看不见的信。“老师,撇是滑滑梯,捺是跳跳板!”一个男孩忽然喊。我愣住了。我教了十五天的“起笔顿笔收笔”,不如他身体里那个滑滑梯的记忆来得真切。那天我们没在纸上写一个字,只用手臂、手指、甚至脚趾在空中划了整整一节课。课尾我让他们再写一遍“人”,这次落笔时,他们先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才让笔尖碰上纸面。那批本子收上来,正确率从零升到了三十七。

那几个依然写反的孩子,我让他们用左手食指蘸水,在桌面上慢慢写。“水痕的方向就是笔尖要走的路。”小琪写错时,水痕向左边散去,她盯着那滩水看了一会儿,自己擦掉重写。第三次,水痕规规矩矩地向右伸展。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失败不是要被打叉的错误,它只是还没抵达——我的讲解还没抵达他们的身体,他们的手指还没抵达笔画的形状。而我要做的,不是站在终点画叉,是走到半路,看看他们丢在了哪里。

如今我的讲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盒子,装着孩子们所有失败的作业本。学期初那些歪斜的字,是来时的路;期末那些端正的笔画,是到达的站。失败的力量,大概就在于它逼着一个人蹲下来,把那条从教到学的路,一寸一寸重新走通。而“人”字最难的不是那一撇,是教会一个孩子——即便写歪了,也愿意再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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