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 第二十章

处理完王秀芹的事情后,霍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秩序。阳光明媚,花园里的花草经过雨水的洗礼,愈发显得生机勃勃。仆役们各司其职,行走间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更加谨慎的安静。


景赫的膝盖还需要休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主卧或阳光房。霍宴州减少了外出,尽量在家办公,陪伴他。霍景川也收敛了许多,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景赫房间,叽叽喳喳地说些学校趣事,或者安安静静地陪他看书下棋,不再像以前那样闹腾。


生活像一池被风浪搅动过后、重归平静的湖水。只是湖底深处,那些被翻搅上来的泥沙——关于过去的痛苦记忆——虽然已经沉淀,却终究留下了痕迹。景赫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些,冰蓝色的眼眸里,沉静之下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他在努力消化那些被强行唤起的记忆,也在尝试与那个更加完整、却也更加沉重的“过去”和解。


霍宴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催促,只是给予他更多的空间和无声的陪伴。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心结需要当事人自己去解开。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景赫膝盖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在医生的允许下,他裹着薄毯,被霍宴州抱到了二楼的阳光房。这里视野开阔,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可以晒到温暖的阳光,看到花园里精心打理的景致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


霍宴州把他安顿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上,又给他膝盖上盖了一条更柔软的毯子。“我就在书房,有事叫我。”他低头吻了吻景赫的额头。


“嗯。”景赫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霍宴州离开后,阳光房里只剩下景赫一个人。他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本画册,是关于世界各地的自然奇观。他翻到极光的那一页,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画面上绚烂的、如梦似幻的光带。霍宴州说过,等他身体好了,可以带他去北欧看真正的极光。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景赫看着看着,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他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花园远处、靠近庄园外围铁艺栅栏的树丛阴影里,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似乎……正朝着阳光房的方向眺望。


那身影离得很远,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木和栅栏,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很高,挺直,穿着一身深色的、似乎有些陈旧的衣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景赫起初以为是庄园里的园丁或保镖,并未在意。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那个身影站的位置很偏僻,并非正常的工作区域。而且,对方的目光……似乎过于专注,过于……长久。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感应,如同电流般,悄无声息地窜过景赫的脊背。


他放下画册,努力坐直了一些,眯起冰蓝色的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人似乎有着一头颜色偏浅的短发,在树荫的斑驳光影下,有些像……白色?或者浅灰色?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彻底遗忘的影子,骤然撞进脑海——很高,很沉默,有一双……很蓝的眼睛?在他极其年幼、那些冰冷饥饿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曾经有过这样一个身影,偶尔会出现在破旧的柴房门口,偷偷放下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或者只是远远地、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那是……谁?


景赫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毯子。他想要看得更清楚,但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隐入了更深的树荫之中,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景赫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疑惑达到顶点时,变故陡生!


几道矫健的黑影如同猎豹般,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扑向了那片树荫!是霍宅的巡逻保镖!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可疑的、长时间在外围徘徊的身影。


树丛一阵晃动,传来短促的、压抑的喝问和肢体碰撞的声音。但很快,动静就平息了下去。那个高大的身影似乎没有反抗,或者反抗无效,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从树丛里带了出来,朝着主宅的方向走来。


距离拉近,景赫终于能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即使被保镖钳制着,背脊也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裤和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布料普通,甚至有些磨损,但穿在他身上,却奇异地不显寒酸,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利落感。


他的头发确实是偏白的,不是景赫那种纯净的雪白,而是带着岁月痕迹的、近乎银灰的颜色,短发打理得很整齐。他的面容轮廓深邃,五官英俊得近乎锋利,只是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古铜色,眼角和额头有着细密的皱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和景赫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的眼眸。


只是这双眼睛,不像景赫那样清澈透亮,而是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的寒潭,深邃,沉静,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和……近乎卑微的克制。


他就那样,任由保镖押着,脚步有些踉跄,目光却死死地、贪婪地锁在阳光房里那个坐在躺椅上、同样怔怔望着他的白色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景赫的呼吸停滞了。冰蓝色的眼眸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巨大的冲击和茫然。这张脸……这双眼睛……还有心底那股汹涌而来的、陌生又熟悉的悸动……


他是……


就在这时,林延闻讯快步从主宅走了出来,面色冷峻。他走到那男人面前,锐利的目光上下审视着他,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在霍宅外围窥探?”


男人似乎这才将目光从景赫身上艰难地移开,看向林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年沉默寡言形成的粗粝感,却异常清晰平稳:


“我没有恶意。只是……路过。看看。”


“看看?”林延显然不信,语气更冷,“看什么?霍宅也是你能随便‘看看’的地方?身份证拿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下,慢慢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磨损得很厉害的旧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边缘有些毛糙的身份证,递了过去。


林延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证件照上的男人年轻许多,但眉眼轮廓依稀可辨。姓名:景林。住址是邻省一个偏远的县城。职业一栏是空白。


“景林?”林延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再次落到男人脸上,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阳光房方向那个同样姓“景”的少年,心中疑窦丛生。“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景林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慌乱或狡辩,“只是……远远看一眼。看完就走。”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阳光房,落在景赫苍白的脸上,那冰蓝色的眼眸里,痛色更深。


林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方向和那难以掩饰的情绪,心中警铃大作。这个男人,和景赫少爷……难道有什么关系?


他正要进一步盘问,主宅的门被推开了。


霍宴州走了出来。


他显然是接到了消息,步履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场却让原本有些喧闹的门口瞬间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被保镖押着的景林身上,锐利如鹰隼般扫过,随即,看向了阳光房。


景赫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直的姿势坐在躺椅上,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男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霍宴州的心沉了沉。他大步走过去,挡在了阳光房落地窗前,也挡住了景赫看向景林的视线。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门口。


“怎么回事?”霍宴州问林延,声音平静无波。


林延立刻上前,低声快速汇报了情况,并将那张身份证递了过去。


霍宴州接过身份证,目光落在“景林”这个名字上,又抬眼看向那个同样拥有冰蓝色眼眸、轮廓与景赫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景赫的白狼兽人血脉,王秀芹口中那个被她厌恶的“白狼兽人”儿子,景赫模糊记忆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拿着那张身份证,走到景林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


“你是景林?”霍宴州问。


“是。”景林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来霍宅做什么?”


“路过。看看。”景林的回答和之前一样简洁,目光却再次试图越过霍宴州,看向他身后的阳光房。


霍宴州微微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看谁?”


景林沉默了片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看我儿子。”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霍宴州的心还是微微震了一下。他身后的阳光房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抽气声。


霍宴州没有回头,只是继续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儿子?谁是你儿子?”


景林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和压抑的情感,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试图去看景赫,声音干涩:“霍景赫。”


他准确地说出了景赫现在的全名。


霍宴州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既然是你儿子,为什么不直接进来?要在外面鬼鬼祟祟地窥探?”


景林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粗糙的手,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嘲和苦涩:“我没资格进去。我……不配做他父亲。”


他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霍宴州,这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思念,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决绝:“我只是……听说他在这里,过得好。就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就足够了。看完,我就走。不会打扰他,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太平静了,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放弃。那不是伪装,霍宴州能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真的认为自己“不配”,是真的只想“看一眼”,然后就默默离开,消失。


霍宴州沉默了。他转头,看向阳光房。


景赫不知何时已经扶着躺椅的边缘,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因为膝盖的疼痛而身形不稳,脸色苍白,但那双向来清澈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激烈的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渴望和……委屈?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玻璃,与门口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遥遥对望。


血缘的牵绊,在这一刻,无声而汹涌。


霍宴州心中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王秀芹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对任何试图接近景赫的“亲人”都抱有极高的警惕。但这个景林……似乎不太一样。他的眼神,他的态度,他那句“我不配”,都透着一种真实的、沉重的痛苦和自知之明。


而且,最关键的是……景赫的反应。


霍宴州从不替景赫做决定,尤其是在这种关乎血缘和情感的重大问题上。


他转回身,对林延摆了摆手:“松开他。”


林延迟疑了一下,还是示意保镖松开了对景林的钳制。


景林活动了一下被攥得发麻的手臂,有些意外地看向霍宴州。


“景赫在里面。”霍宴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决定权交出的意味,“你想看,可以进去看。但只有十分钟。”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目光平静地看着景林,仿佛在说:选择权在你,也在他。


景林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霍宴州,又看了看那扇敞开的、通往阳光房的玻璃门,冰蓝色的眼眸里挣扎剧烈。进去?面对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甚至不敢相认的儿子?可……那是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孩子啊!


最终,那份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渴望,压过了所有的胆怯和自惭形秽。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霍宴州,极其缓慢而郑重地,鞠了一躬。不是下属对上司的礼节,而是一个父亲,对收留并照顾了自己孩子的人的、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感谢。


然后,他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艰难。他走过霍宴州身边,走过林延和保镖戒备的目光,走向那扇透出温暖阳光和那个白色身影的玻璃门。


阳光房里,景赫依旧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躺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高大的、陌生的男人一步步走近,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


景林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贪婪地、近乎贪婪地看着景赫。目光一寸寸地掠过他的脸庞,他的白发,他的冰蓝色眼睛,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姿,还有他膝盖上盖着的毯子……那目光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愧疚,有无法言说的心疼,还有太多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小赫……”景林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景赫的脸,但手指在半空中就僵住了,然后,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去。


景赫看着他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


这个人……真的是他的父亲?


那些模糊记忆里,偶尔出现的、沉默的蓝色眼睛……原来是他?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为什么……要把他留给王秀芹那个恶魔?


无数的疑问在胸中翻涌,却堵在喉咙口,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景林,冰蓝色的眼眸里,水汽迅速积聚。


景林看着他眼中浮起的水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失。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景赫的眼睛,声音颤抖而急促:“对……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这就走……你……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着,竟真的转身就要离开,脚步仓皇,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亵渎。


“等等!”


景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


景林的脚步猛地顿住,背脊僵硬。


景赫看着他瞬间僵直的背影,胸口那股闷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


“你……真的是我父亲?”


景林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肯定。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我是景林。你的……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强调着“生物学上”,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划清自己“不配”的界限。


“为什么……”景赫的声音哽了一下,“为什么现在才来?”


景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我被王秀芹……你奶奶,设计赶出了家门,又被她找人陷害,卷入了一场麻烦,不得不远走他乡躲债避祸。等我几年后终于洗清嫌疑、还清债务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说……说你们早就走了,可能都死在外面了。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哽住了,说不下去。那些年颠沛流离、绝望寻找的日子,是他不愿回忆的噩梦。


“后来,我辗转打听到,王秀芹后来好像又回去了,但很快就病死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景林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前段时间,我偶然在一个以前工友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说霍家……收留了一个很特别的白狼兽人,年纪模样都……我抱着万一的念头,偷偷来了这里,在外面守了几天,今天才……才看到你。”


他的叙述简单,甚至有些凌乱,但里面的绝望、寻找、和最后那一点点卑微的希望,却无比清晰。


“我没有资格认你。”景林抬起头,看着景赫,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近乎残忍的清醒,“我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没有保护过你,反而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我甚至……不如霍先生一个外人。”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霍宴州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看到你过得好,有人疼,有人护着,我就放心了。”景林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释然,却也带着更深沉的痛楚,“这就够了。真的。”


他说完,再次转身,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完成“看一眼”的任务,任务完成,便该离去,不留一丝牵绊。


“你站住!”


这一次,是霍宴州开口了。


景林的脚步再次停住。


霍宴州走了过来,目光在景赫苍白而复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景林。


“你刚才说,你被王秀芹设计陷害,远走他乡。”霍宴州的语气很平淡,“具体是怎么回事?”


景林似乎没想到霍宴州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她……一直不喜欢我,更不喜欢小赫的母亲。小赫出生后,她变本加厉。后来,小赫的母亲……病逝了。她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和小赫身上。我为了护着小赫,跟她冲突过很多次。最后,她设了个局,诬陷我偷了村里祠堂的东西,又买通了些人作证。我百口莫辩,被她赶了出来。没多久,又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找上门,说我欠了高利贷,要抓我去抵债……我没办法,只能跑。”


霍宴州听着,眼神深邃。这些细节,和王秀芹那种恶毒的性格以及对景赫父子的憎恶,都能对得上。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霍宴州又问。


“在邻省一个矿上做安全巡检员。”景林回答得很干脆,“力气活,能糊口。”


“为什么不留在本地?”


“……习惯了。那边……清静。”景林避开了霍宴州的目光,声音低沉。或许,不是清静,只是不想留在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


霍宴州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来,景林没有说谎。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坚硬的棱角,也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他对景赫的感情很复杂,有爱,有愧,但似乎并没有王秀芹那种贪婪和控制欲。他甚至……在刻意回避。


“景赫,”霍宴州忽然转向景赫,声音平静,“你想让他留下吗?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他将选择权,再次交给了景赫。


阳光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景赫身上。


景赫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挺直却透着孤寂和风霜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恨吗?似乎谈不上,那些痛苦更多来自于王秀芹。怨吗?有一点,怨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不保护好母亲和自己。可是……看到他眼中那深沉的愧疚和痛苦,听到他那些年绝望的寻找,还有他此刻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决绝……那些怨恨,又仿佛被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人,是他的父亲。血脉相连。


他缺席了自己的整个童年和少年,让自己在黑暗中挣扎求生。


可是……他也曾试图保护自己,也曾绝望地寻找过自己,甚至现在,明明找到了,却因为觉得自己“不配”,而选择默默离开。


景赫的心很乱。他下意识地看向霍宴州。霍宴州的眼神平静而包容,仿佛在说: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最终,景赫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他看向景林的背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你……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是挽留,不是认亲,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客套的邀请。


但这对景林而言,却如同天籁。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回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景赫,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在阳光房里。空气中,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一段断裂了太久的血缘,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谨慎、克制,甚至带着重重隔阂的方式,重新被连接了起来。


未来会怎样,没人知道。


但至少此刻,尘埃落定后,终于有了一丝新的、微弱的可能。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花房那次近乎剖白般的对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景赫心底那扇上了许久重锁的门。锁芯转动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
    沈渡阅读 43评论 0 3
  • 海岛的夜,宁静得只剩下海浪轻拍沙滩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鸣。方才教堂里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风...
    沈渡阅读 100评论 0 6
  • 那句“不一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景赫的心湖里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辗转反侧间,霍宴州指背...
    沈渡阅读 56评论 0 1
  • 窗外的秋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绵绵密密,将整个霍宅笼罩在一片湿冷灰暗之中。客厅壁炉的暖意,驱不散景赫心头因王秀芹的...
    沈渡阅读 46评论 0 1
  •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薄纱窗帘,将室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药效和充足的休息起了作用,景赫的低烧在午后彻底退了...
    沈渡阅读 35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