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薄纱窗帘,将室内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药效和充足的休息起了作用,景赫的低烧在午后彻底退了,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膝盖的淤肿依旧明显,需要时间慢慢消褪。
霍宴州一直守在床边,处理公务也挪到了卧室的沙发区,确保抬眼就能看到床上安睡的人。林延进来过几次,低声汇报着对王秀芹的审讯进展和一些后续安排,霍宴州听着,偶尔简短地指示一两句,目光始终不离景赫。
当景赫再次醒来,冰蓝色的眼眸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少了病中的脆弱,多了几分沉静。他尝试着动了动,膝盖传来清晰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别乱动。”霍宴州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走到床边,“还疼?”
景赫点了点头,眉头微微蹙着:“嗯。酸胀得厉害。”
“医生说了,要静养几天。”霍宴州在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饿不饿?厨房准备了燕窝粥。”
景赫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霍宴州按铃吩咐下去,很快,王妈端着温热的粥和小菜进来了。
这一次,不用霍宴州喂,景赫自己接过了碗勺。他吃得很慢,动作还有些虚弱,但神情却比早上要沉静笃定得多。冰蓝色的眼眸偶尔抬起,看向霍宴州,里面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惊惧,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和,以及深藏的依赖。
吃完东西,霍宴州接过空碗,看着他:“还想起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想问的?”
景赫沉默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声音很轻:“主人……您会怎么处理她?”
他没有提名字,但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霍宴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景赫收回目光,看向霍宴州,眼神清澈而认真:“早上我说了,不想她脏了您的手。但……我也不想她再有机会伤害任何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尤其是……利用‘亲人’的名义。”
霍宴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景赫不是心软,也不是圣母,他只是厌恶那种被血缘捆绑的、虚伪的伤害和利用。他希望王秀芹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又不希望这惩罚仅仅是因为“惹怒了霍宴州”这种个人恩怨,而是建立在更坚实、更无法辩驳的规则之上。
“我明白。”霍宴州点了点头,“她已经承认了大部分事实,包括过去的虐待和遗弃,以及昨天威逼你下跪的事情。证据确凿,足够她承担法律责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景赫的眼睛:“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让你见见她。”
景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排斥,有厌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彻底了结的冲动。
“见她?”景赫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霍宴州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平稳而有力,“有些话,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做个了断。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他深深地看着景赫,“我不想让那些过去的阴影,哪怕一丝一毫,还留在你心里。你需要亲眼看到,那个曾经能随意伤害你的人,如今是什么下场。你需要亲口告诉她,你和她的‘过去’,已经彻底结束了。”
景赫怔怔地看着霍宴州。原来……霍宴州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仅是要惩罚王秀芹,更是要帮他完成一次心理上的“切割”和“告别”。
心底那片被冰雪覆盖的荒原,仿佛又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霍宴州的手,点了点头:“好。我见她。”
霍宴州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急。等你精神再好些。现在,先休息。”
王秀芹被关在霍宅地下层一间经过特殊改造的、隔音良好的房间里。这里原本是备用储藏室,此刻成了临时的囚牢。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吸顶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房间里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个马桶,别无他物。
不过两天时间,王秀芹已经彻底变了样。身上那件崭新的棉袄早已在挣扎中弄得脏污不堪,头发蓬乱如草,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因为恐惧和歇斯底里而更加深刻。她像一只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时而捶门哭喊,时而对着送饭的保镖破口大骂,时而又瘫在地上,喃喃自语地哀求。
当房门再次被打开时,她像惊弓之鸟一样猛地弹起,缩到墙角,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
进来的是林延和两个保镖。林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王秀芹,跟我们走一趟。”
“去……去哪儿?你们要带我去哪儿?!”王秀芹声音尖锐,充满恐惧,“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要见霍先生!我要见景赫!我是他阿嬷!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林延懒得跟她废话,对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了起来。王秀芹拼命挣扎,哭喊,咒骂,却毫无作用,被强行带离了房间。
她没有直接被带到景赫面前,而是先被带到了主宅一楼一间空置的会客室。会客室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液晶屏幕。屏幕是暗的。
王秀芹被按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她惊恐地看着周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王秀芹,”林延站在她面前,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接下来,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王秀芹瑟缩着,不敢出声。
林延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开始问:“第一个问题,你这次来找景赫少爷,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王秀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我……我就是想找回孙子……我……”
“说实话!”林延猛地提高声音,目光如刀。
王秀芹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我……我就是听说他攀上了高枝,过得特别好……我想着……想着能不能沾点光,要点钱……”
“要钱?”林延冷笑,“只是要钱?那你为什么要虐待他?逼他下跪?”
“我……我没有虐待!那是管教!”王秀芹尖声反驳,随即又心虚地降低音量,“我……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忘了本……”
“第二个问题,”林延不理她的狡辩,“你当年把他丢在乱葬岗,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王秀芹最后的伪装。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说!”林延厉声喝道。
“……是……是故意的。”王秀芹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那时候……养不活了……他又是个……杂种……带着也是拖累……我就……我就……”
“所以,你根本不是他的什么恩人养母,你是差点害死他的凶手。”林延的声音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王秀芹瘫在椅子上,无力反驳,只是低声啜泣。
“第三个问题,”林延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除了‘沾光要钱’,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你?或者,你有没有把景赫少爷的事情,告诉过其他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王秀芹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虽然很快被她掩饰过去,但没能逃过林延的眼睛。
“没……没有!就我一个人!哪有什么人指使!”她矢口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延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这老虔婆也不会说实话。不过,没关系,只要她露出破绽,就足够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按下了某个开关。
正对面墙壁上的巨大液晶屏幕,骤然亮起。
屏幕上出现的,是二楼主卧的景象。角度调整得很好,正对着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的景赫。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透过屏幕,静静地“看”着会客室里的王秀芹。
而霍宴州,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景赫身后的床头,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庇护感。他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隔着冰冷的电子信号,与王秀芹对上。
王秀芹在看到屏幕中景赫和霍宴州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景赫!小赫!阿嬷错了!阿嬷真的知道错了!”她朝着屏幕哭喊,涕泪横流,“你救救阿嬷!你跟霍先生求求情!阿嬷以后再也不敢了!阿嬷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你念在……念在我们好歹血脉相连的份上,饶了我吧!”
屏幕里,景赫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冰蓝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王秀芹丝毫的哭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血缘上是他“奶奶”、却给予他最深伤害的女人。
霍宴州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景赫,等待他的反应。
王秀芹见哭求无效,脸上骤然扭曲,又换了一副嘴脸,尖声叫道:“霍景赫!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好歹养过你几年!没有我,你早饿死了!你现在飞黄腾达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别人这么折磨你亲奶奶?!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恶毒的咒骂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回荡,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屏幕里,景赫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涟漪,也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彻底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会客室的每一个角落,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王秀芹。”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从来不是我的‘阿嬷’,我也不是你的‘孙子’。”景赫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从你把我丢在乱葬岗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施害者’和‘受害者’的关系。”
王秀芹的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神情冷峻的少年。
“你所谓的‘养育’,是虐待和奴役。你这次的‘寻亲’,是贪婪和恶毒。你对我,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亲情,只有利用和伤害。”景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所以,不必再拿‘血脉’、‘亲情’这些话来绑架我。你不配。”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转向身边的霍宴州,眼神瞬间柔和了些许,再转回屏幕时,又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至于如何处置你,那不是我能决定,也不是我能求情的事情。你触犯的是法律,伤害的是霍家的人。自然会由法律,和霍家的规矩,来给你一个公正的‘下场’。”
他看向林延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林特助,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我不想再见到她,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也像是彻底斩断了最后的羁绊,身体微微向后,靠进了霍宴州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会客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王秀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变黑的屏幕,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中。她最后的底牌——血缘、亲情、哭求、咒骂——在景赫那番冰冷而决绝的话语面前,被撕得粉碎。她终于彻底明白,这个曾经被她视作可以随意拿捏的“杂种”,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而他背后的那个男人,更不是她能招惹的。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知道,自己完了。不是简单的坐牢,而是……霍宴州口中的“下场”。
林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秀芹,你都听到了。”林延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景赫少爷不想再见到你。至于你的‘下场’……”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扔在她脚边。
“这里面,是你这些年在原籍地的一些‘事迹’——包括但不限于欺诈同村孤寡、参与非法民间借贷逼死过人、还有你儿子(景赫父亲)当年的一些‘意外’,似乎也和你脱不了干系。”林延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这些材料,足够你在原来的地方‘名声扫地’,并且引起当地司法机关的‘高度重视’了。”
王秀芹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脚边的文件袋。这些……这些陈年旧事,他们怎么会知道?!还查得这么清楚?!
“霍先生仁慈,”林延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想让景赫少爷的名字,和你的终局有丝毫牵扯。所以,你不会以‘伤害霍景赫’的罪名被起诉。你会被‘送回’原籍,带着这些材料。相信你家乡的‘父老乡亲’和有关部门,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和‘妥善’的安置。”
送回原籍!带着这些材料!
王秀芹彻底瘫软了。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带着这些罪名回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不仅是法律的严惩,更是全村人的唾弃、报复,还有那些被她害过的人家的疯狂反扑!她会在众叛亲离、人人喊打中,度过生不如死的余生!这比直接坐牢,甚至比死,还要可怕千百倍!
“不……不要!我不要回去!求求你们!把我关起来!判我刑!怎么都行!别送我回去!”王秀芹爆发出凄厉的哭嚎,拼命挣扎,想要去抓林延的裤腿。
林延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对保镖挥了挥手。
“带下去。准备车,今晚就送她‘上路’。”
保镖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如泥、哭喊不止的王秀芹从椅子上拖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了会客室。
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客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延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文件袋,弯腰捡起,妥善收好。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那一幕——景赫靠在霍宴州怀里,闭目养神,神色疲惫却安宁——仿佛还在眼前。
林延微微垂下眼。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王秀芹会得到她应有的报应,而景赫少爷,也终于可以彻底摆脱过去的噩梦,真正开始属于他的、全新的生活。
他转身,离开了会客室,轻轻带上了门。
楼上主卧。
屏幕暗下后,霍宴州便将那个遥控器扔到了一边。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呼吸略显急促的景赫。
“做得很好。”霍宴州低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他额前的碎发。
景赫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情绪波动后的水光,但更多的是释然和轻松。他仰头看着霍宴州,声音有些哑:“……谢谢您,主人。”
谢谢您,让我有机会,亲口了断。谢谢您,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谢谢您,一直都在。
霍宴州看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他低下头,吻了吻景赫的眉心。
“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了。”霍宴州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保证。”
景赫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正的、全然的放松。
窗外的阳光,正好。
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充满痛苦的过去,随着王秀芹的离去和那场隔空的“审判”,终于被彻底斩断、埋葬。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景赫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身边总有这个人,牵着他的手,护着他,走向属于他们的、光明而温暖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