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 第十章

花房那次近乎剖白般的对话,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景赫心底那扇上了许久重锁的门。锁芯转动的声音细微,却清晰可闻,连带着整个心扉都为之震颤、松动。


他依旧是安静的,冰蓝色的眼眸大多时候依旧沉静如水,但某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雪消融后渗出的第一缕清泉,悄然无声,却真实存在。


最明显的是,他不再总是下意识地紧绷身体,像一张随时准备承受击打的弓。在霍宴州身边时,他会不自觉地放松肩背,甚至偶尔,在霍宴州长时间批阅文件、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沙沙声时,他会悄悄蜷缩在宽大沙发的角落,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安静地看自己的书,姿势不再是一板一眼的正襟危坐,而是带着一点慵懒的、属于“家”的松弛。


他开始敢于流露一些真实的、细微的情绪。比如,当霍宴州让厨房准备了他不太喜欢的、略带腥气的海产汤时,他会微微蹙一下眉,虽然很快展开,但不再像过去那样强迫自己全部喝下。霍宴州注意到了,下一次,那道汤便没有再出现在餐桌上。


又比如,有一次霍景川兴奋地拉着他去试玩新到的体感游戏,结果不小心手滑,游戏手柄脱手飞出,差点砸到旁边博物架上一个精美的水晶镇纸。景赫当时眼疾手快接住了手柄,却因为动作太急,手指在架子的金属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很快渗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景赫哥你没事吧?”霍景川吓得脸都白了。


景赫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伤口。伤口不深,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恰好霍宴州从楼上下来,看到了这一幕。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景赫渗血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哥,我不是故意的!是手柄太滑了……”霍景川慌忙解释。


霍宴州没理他,径直走到景赫面前,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去处理一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动作却不容置疑,拉着景赫就往一楼的小医疗室走。


消毒,上药,贴上创可贴。整个过程霍宴州亲自动手,动作熟练却异常轻柔,仿佛景赫的手指是什么易碎的瓷器。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景赫只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抿起的唇。


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指上传来的,除了药水的微凉,还有霍宴州指尖的温度。景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冲动。在霍宴州贴好创可贴,准备松开他的手时,景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反过来,轻轻勾住了霍宴州的指尖。


一个极其细微、近乎胆怯的挽留动作。


霍宴州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景赫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脸颊飞起薄红,冰蓝色的眼睛慌乱地垂下,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像受惊的蝶翼。


霍宴州却反手握住了他想逃开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住。他看着景赫通红的耳廓和躲闪的眼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春阳下的薄冰。


“疼?”他问,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柔和。


景赫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有一点。”


这几乎可以算作撒娇了。对他而言,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脸更红,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


霍宴州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冷淡或公式化的笑,而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真实愉悦的轻笑,震得两人相握的手指都微微发麻。


“娇气。”他这么评价,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纵容。他松开手,揉了揉景赫柔软的白发,“下次小心点。”


景赫胡乱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既有羞赧,也有一种尝试迈出一步后、得到正向回馈的、隐秘的欢喜。


自那之后,景赫似乎解锁了某种“特权”。他会在午后对弈困倦时,无意识地用指尖揉眼睛,被霍宴州看到,淡淡说一句“去睡会儿”;他会在吃到特别合口味的点心时,眼睛微微发亮,霍宴州便会吩咐厨房下次多做;他甚至敢在霍宴州心情明显不错的时候,小声提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要求,比如“明天下午……我能去庄园外面的湖边走走吗?”


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时,景赫是忐忑的。他习惯了霍宅这个安全却封闭的堡垒,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依旧庞大、陌生,且带着过去遗留的阴影。


霍宴州当时正在看一份婚礼场地的最终效果图,闻言,从图纸上抬起头,目光落在景赫有些不安的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景赫以为会被拒绝时,点了点头。


“可以。”霍宴州说,“让林延安排车和司机。别走太远,晚饭前回来。”


没有过多的限制,只有简单的应允和一句关乎安全的嘱咐。那种全然信任的态度,让景赫的心被一种温热的饱胀感充盈。


于是,外出的许可成了惯例。每周有那么一两次,景赫会在下午,由司机载着,去霍宅附近的湖畔公园散步,或者去市中心的艺术馆、安静的街区书店逛逛。霍宴州从不问他具体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在他回来时,淡淡问一句“回来了?”,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不再多言。


这种自由,对景赫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好”。它意味着霍宴州不仅将他护在羽翼下,也尊重他作为独立个体,需要接触外界、呼吸不同空气的权利。


在一次去市中心一家颇负盛名的、以售卖高品质手工艺品和罕见织物为主的百货公司闲逛时,景赫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柜台吸引住了。那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毛线,颜色从最素净的灰白到最鲜艳的宝石蓝,质地柔软蓬松,在暖黄的射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旁边还摆放着几套编织工具,粗细不一的棒针,银光闪闪的钩针。


景赫的脚步停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那些毛线。他想起霍宴州书房的落地窗,夜晚总是开着一点缝隙,夜风会灌进来。霍宴州有时批阅文件到深夜,只穿着单薄的丝质衬衫,靠在椅背上小憩时,会不会觉得冷?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他想给霍宴州织一条围巾。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蓬勃生长。他不知道霍宴州会不会需要,甚至不确定霍宴州会不会喜欢这种“手工”的、不够精致昂贵的东西。但他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回馈那份厚重到让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好”。


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毛线。最终,他挑选了一种极细的、颜色接近霍宴州常穿的那种深灰色西装,却又带一丝隐隐银光的羊绒线。触感异常柔软温暖,像捧着一团云。他又选了一套最基础的编织针,和一本薄薄的、带图解的入门指南。


付款时,他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怀揣着一个甜蜜的秘密。他让司机在车上等,自己将装着毛线和工具的纸袋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某种易碎的珍宝。


回到霍宅后,他将东西藏在了自己房间衣柜最里面的角落。编织的计划,在秘密中进行。


起初,异常艰难。那本入门指南上的图解对新手而言如同天书,棒针在手里总是不听使唤。他照着图样,拆了织,织了拆,反反复复。柔软的羊绒线并不好掌控,不是太紧就是太松,织出来的部分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细长的棒针又尖又滑,他不止一次用力过猛或心神不集中时,针尖狠狠扎进指腹,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却尖锐刺痛的血点。


最严重的一次,他正尝试一个稍微复杂点的花纹,心思全在图解上,没注意针尖的角度,猛地一戳,直接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侧,深入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刚刚织好的一小段灰色围巾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嘶——”景赫倒抽一口凉气,疼得瞬间白了脸。他慌忙放下针线,按住伤口,冰蓝色的眼睛里因为疼痛而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看着那团刺目的血迹,又看看自己伤痕累累、布满针眼的指尖,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涌了上来。他可能……真的做不好这个。这东西太丑了,还沾了血,怎么送得出手?


可想到霍宴州,想到他可能戴上这条围巾的样子……景赫咬了咬牙,用纸巾按住伤口,等血稍微止住,便小心地用湿毛巾蘸着冷水,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去擦拭围巾上那点血迹。羊绒娇贵,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指尖极轻地揉搓,花了很久,才让那点红色淡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继续。手指疼得有些发木,动作也更慢了,但他没再停下手。白天,他趁着霍宴州外出或忙碌时,躲在房间里织;晚上,等霍宴州睡下后,他也会悄悄开一盏小灯,借着微弱的光线,一针一针,缓慢而坚定地继续。


这条围巾,承载着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激、依赖,和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愫。每一针,都笨拙;每一行,都认真。


霍景川偶尔会跑来找他,见他总待在房间里,有些奇怪:“景赫哥,你最近怎么都不出来玩?神神秘秘的,在干嘛呢?”


景赫便会迅速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或被子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面上却强装镇定:“没什么,在看一本比较难懂的书。”


霍景川狐疑地打量他几眼,但景赫向来沉静,他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只能作罢。


时间在悄然流逝,围巾也在缓慢成型。从最初歪扭的几行,到渐渐平整的纹理,再到后来,他甚至能尝试着织出一点简单的、起伏的波浪花纹。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又因为新的针扎而破开,反反复复,指尖总是带着细微的伤痕和薄茧。


终于,在夏末一个微凉的傍晚,最后一针收尾。一条长度适中、宽度适宜的深灰色羊绒围巾,静静躺在他的膝头。颜色沉静,质地柔软,细看之下,纹理不算绝对均匀,边角也略带毛糙,波浪花纹也有些稚嫩,但整体已经初具模样,透着一种朴素的温暖。


景赫轻轻抚摸着围巾,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它的轮廓,心里充满了完成一件大事般的、混合着忐忑与期待的情绪。他小心地将围巾叠好,用干净的软纸包起来,依旧藏回那个角落。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来了。初秋的第一场冷空气南下,带来了明显的降温。这天傍晚,霍宴州从一场冗长的户外商务活动中回来,身上带着明显的寒气。他脱下外套递给管家,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手指也冻得有些发白。


景赫一直等在客厅。看到霍宴州进来,他冰蓝色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霍宴州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管家端来热茶。


“主人,”景赫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时略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霍宴州抬起眼看他。


景赫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他拿着那个用软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走了回来,站到霍宴州面前。


他的脸颊有些泛红,冰蓝色的眼睛不敢直视霍宴州,只是将手里的包裹往前递了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给您的。”


霍宴州目光落在那朴素的包裹上,又移到景赫紧绷的脸上。他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包裹的柔软。他打开软纸。


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静静地躺在里面。颜色是他偏好的沉稳,质地一眼看去就极好。只是……细看之下,编织的纹理略显生涩,边角不够齐整,甚至有一处颜色似乎比旁边略深一点点,像是曾经沾过水渍。


霍宴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拿起围巾,触手温软蓬松,带着羊绒特有的、暖洋洋的质感。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


他抬眸,看向景赫。少年正忐忑不安地偷眼瞧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期待和不安,像等待判决。


霍宴州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景赫垂在身侧的手,将他拉近了些。然后,他翻转景赫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


灯光下,那原本修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指,此刻指腹和侧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细小针眼和浅浅的伤痕。有些已经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的印记,有些还结着深红色的痂,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霍宴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与怒意(气他不爱惜自己)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握着景赫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指腹摩挲过那些伤痕,动作却异常轻柔。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景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心虚,声音更小了:“……织围巾的时候……不小心。”


“织了多久?”霍宴州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一个多月。”景赫老实交代,头埋得更低,“我……我太笨了,总是织不好……扎到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和后怕,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不喜欢吗?”


霍宴州没有回答“喜欢”或“不喜欢”。他只是看着景赫低垂的、发顶柔软的白发,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布满伤痕却为他奉上这份笨拙心意的手。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的柔软。


这个傻子。


他松开景赫的手腕,却转而用双手,将那条围巾拿了起来。然后,在景赫惊讶的目光中,他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了柔软的羊绒里。


围巾带着干净的、属于羊毛的淡淡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景赫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纹理摩擦着脸颊,有些微的粗粝感,却异常温暖。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几秒钟,才抬起头。再看向景赫时,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未曾掩饰的、浓郁的欢喜和动容。那欢喜如此真切,如此外露,甚至让他的眼角都微微弯起,冲淡了平日的冷峻。


“喜欢。”霍宴州终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很喜欢。”


他将围巾仔细地叠好,放在膝上,然后再次拉过景赫的手,这次,是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但是,”他看着景赫因为“喜欢”两个字而骤然亮起来的冰蓝色眼睛,语气认真,“下次不许再做了。想要什么,告诉我,买给你。不许再弄伤自己,听到没有?”


是命令,却裹着糖霜。


景赫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欢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包裹。心底那片荒原,仿佛被温热的泉水彻底浸润,开出了大片大片柔软而芬芳的花。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星光。


“嗯!”他应道,声音清脆,带着卸下所有负担后的轻快和满足。


霍宴州看着他明亮的笑容,指尖抚过围巾上那处颜色略深、曾经沾染过血迹的地方,心底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这条围巾,或许不是最完美的。


但却是他此生,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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