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青石板路，把巷口那棵老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棠抱着一摞书站在摊前时，指尖正被一本线装书的破页划了道细痕。摊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正低头用糨糊粘补一本《唐诗选》，竹制的修书夹把泛黄的纸页固定得平平整整。
“这些……还能修吗？”苏棠的声音有点发紧。怀里的书是父亲的珍藏，从她记事起就摆在书房的红木书架上，父亲总说“等你长大了，就把《东坡志林》送给你”。可上个月父亲突发脑溢血，醒来后认不出人，那些书也在搬家时被磕碰得七零八落，最爱的那本《东坡志林》甚至掉了半块书脊。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接过书翻看。他的手指关节有些肿大，指甲缝里嵌着点墨痕，动作却极轻，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能修，”他指着《东坡志林》的书脊，“这得用竹纸补，再重新装订，可能要多等几天。”
苏棠点点头，看着他把书一本本放进樟木箱，箱底铺着层晒干的艾草，带着清苦的香。“您修书多久了？”她忍不住问。
“四十多年了，”老先生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落进点阳光，“年轻时在古籍馆做事，后来馆里散了，就自己摆了这个摊。”他指了指摊后的小凳，“坐会儿？我给你泡杯茶。”
茶是野菊花茶，装在粗陶杯里，喝下去有淡淡的回甘。苏棠看着老先生修补另一本《牡丹亭》，他先用细针把撕裂的纸页对齐，再用毛笔蘸着糨糊细细涂抹，最后覆上层薄如蝉翼的棉纸。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竟让人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研墨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苏棠每天都来摊前坐一会儿。有时看老先生给书除尘，用软毛刷轻轻扫过封面的浮灰；有时听他讲书里的故事，说“你看这《聊斋》里的狐仙，比人还重情义”。她没说父亲的事，老先生也没问，就像这巷口的阳光，安安静静地照着，却让人觉得踏实。
第七天傍晚，老先生把修好的《东坡志林》递给她。书脊补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用的竹纸和原书的纸色相近，翻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糨糊香混着艾草味。“试着读一段？”老先生说。
苏棠翻开父亲常读的那一页，是“夜与客饮杏花下”。她轻声念：“今年春浅，腊雪尚积，梅花盛开……”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哽住——以前每个雪天，父亲都会捧着这本书，在书房里给她讲苏轼的豁达，说“人生哪能全如意，看得开就是晴天”。
老先生递过一张手帕，没说话，转身从樟木箱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这是我老伴儿年轻时的日记，”他指着纸页上的水渍，“当年她生病，我慌乱中把日记弄湿了，急得直哭，后来慢慢补，倒也留住了大半。”
纸页上的字迹娟秀，记着柴米油盐，也记着“他今天送了我一枝腊梅”“孩子长牙了，咬了我一口”。苏棠忽然明白，老先生修的哪里是书，是那些舍不得丢的回忆，是藏在纸页里的时光。
“我父亲……认不出我了。”苏棠终于说出口，眼泪掉在修好的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以前总说，等我读懂这本书，就长大了。”
老先生沉默了会儿，拿起那本《东坡志林》，指着其中一句：“你看这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一辈子颠沛流离，可他的字里总带着股子暖，因为他知道，日子再难，总有值得记挂的东西。”他顿了顿，“你父亲记不住现在的事，但他给你的那些念想，不都在书里吗？”
那天晚上，苏棠把《东坡志林》放在父亲的床头。父亲睡着了，眉头却舒展着，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坐在床边，一页页翻书，忽然发现书脊的补纸里，夹着片干枯的杏花——是去年春天，她和父亲在院子里摘的，当时父亲笑着说“夹在书里，留个春天”。
后来，苏棠每天都给父亲读一段《东坡志林》。有时他会茫然地看着她，有时却会轻轻点头。有天读到“人间至味是清欢”，父亲忽然喃喃道：“小棠……爱吃桂花糕。”
苏棠愣了愣，眼泪笑着掉下来。她知道，有些东西父亲没忘，就像那些修好的书，哪怕有过裂痕，里面的暖，从来都在。
巷口的修书摊还在，老先生依旧每天坐在梧桐树下补书。苏棠偶尔会带着新的书去，有时是自己买的，有时是邻居送来的旧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摊前，把书影和人影都拉得很长，像一首慢慢流淌的诗——原来最治愈的，从不是完美无缺的时光，是那些带着裂痕却被小心呵护的念想，是知道有人在为你，把散落的日子，一点点补成温暖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