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座钟》
凌晨三点，周明远被一阵齿轮卡壳的闷响惊醒。他摸黑坐起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的路灯光，看见墙角的老座钟停在了两点四十分。
这台德国造座钟是父亲留下的，摆在家里快四十年了。周明远披件外套走过去，钟摆纹丝不动，玻璃罩上积着层薄灰。他掀开罩子想调时间，指尖刚碰到黄铜钟摆，楼下突然传来单元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这个时间不会有访客。周明远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地板上挪到窗边。路灯下，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弯腰锁自行车，后颈有道月牙形的疤——是住在三楼的老王，在医院值夜班的。
周明远缩回手，转身时带倒了椅子。金属腿擦过地板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楼下的脚步声顿了顿，随即传来缓慢上楼的动静。
他退回卧室，从五斗柜最底层翻出父亲生前用的扳子。这是上个月整理遗物时特意留下的，此刻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掌心沁出冷汗。
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说明来人脚步极轻。周明远贴在门后，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不是自家钥匙。他握紧扳子的手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
“咔嗒”一声，门锁被撬开。穿工装的男人站在玄关，鼻尖动了动，像是在分辨屋里的气味。周明远看见他手里攥着根撬棍，月牙形的疤在微光里泛着青。
“老周？”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知道你在。”
周明远后背抵着门板，喉咙发紧。去年这个时候，三楼的老王在值夜班时出了医疗事故，病人家属闹到医院，后来听说他赔光了积蓄还辞了职。
“那座钟……”男人往客厅走了两步，“我爹当年也有一台，跟你家这个一模一样。”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张开翅膀的鸟，“他走的时候，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座钟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内部齿轮重新咬合。周明远记得父亲临终那天，这台钟也停了，当时护士说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男人站在钟前，手指悬在玻璃罩上没敢碰。“我儿子在国外等着救命钱，”他肩膀垮下来，“我就想借点，以后一定还。”
周明远慢慢松开扳子，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让男人浑身一僵。当看清对方手里的工具时，男人突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在医院看见你爹的病历了，”男人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个牛皮本，“这是我爹的退伍证，当年他是爆破手，能拆炸弹……我却只能干这个。”
座钟的钟摆开始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周明远走过去，把父亲的病历从茶几上推过去。男人翻到最后一页，死亡时间那栏印着黑色的“14:40”。
“你爹走那天，我在急诊室加班，”男人突然抬头，眼里蒙着层水光，“他进抢救室前，让护士给我带话，说钟停了不用修，时间到了自然会走。”
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周明远按下男人想还钱的手，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这钱算我借你的，”他把扳子放回工具箱，“但你得答应我，明天去派出所。”
男人捏着钱的手在发抖，转身时撞在钟上。玻璃罩里的钟摆还在摇晃，已经走到了凌晨四点。周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听见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晨光爬上钟面时，周明远发现玻璃罩内侧多了道指痕，印在两点四十分的刻度上。他给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说今天的透析改到下午。
挂了电话，座钟敲响了五下。周明远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上，看着钟摆左右摇摆，突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钟摆不会累。
“因为每一次摆动，都在把时间记下来。”当时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就像人活着，总得留下点什么。”
楼下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周明远起身拉开窗帘，看见穿工装的男人推着车往小区外走，后颈的月牙疤被朝阳镀上圈金边。他抬手看了眼表，五点十分。
座钟又开始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